版次:011 2026年01月26日
□向开成
许久没回老屋,可它的模样却早刻进骨子里——层层青瓦叠着岁月的苔痕,黢黑木门磨得发亮,亮瓦漏下昏黄天光,连那暗沉狭小的寝室,都纤毫毕现,浮现眼前。
母亲说,我出生的屋子在河包镇供销社左邻。那时,我家和干娘黄春秀一家挤在一处,锅碗瓢盆磕磕绊绊,日子过得格外局促。我3岁那年,干娘用铧场桥的屋子和我们置换,一家人才算真正落了脚。
老屋是串夹房,竹篾编架,糊上掺了草筋的石灰泥,几乎家家联排共墙,隔音薄得像层纸。隔壁的脚步声、说话声和锅碗瓢盆声,顺着墙缝钻过来,声声入耳。哪家炒回锅肉的香味,小两口拌嘴的吵架声,清早公鸡“喔喔”的打鸣声,都能隐隐飘来,连街对面弹棉花的“梆梆”声,也是天天不落、准时响起。
老屋地面是泥地,一遇绵绵细雨就返潮,踩上去粘鞋,脚下汪着浅浅的水,像踩在软乎乎的水凼凼里。不过也有好处,每隔一年半载,泥地便会鼓起高低不平的黑泥包,母亲拎着小铲子铲来当肥料,不管有用没用,只当是老屋馈赠的细碎念想。
幼时那些傻事,一辈子都忘不了。刚搬来的那个夏天,母亲总拉着我和弟弟在街边光屁股洗澡,后来成了老街邻里长辈见我就打趣的话柄。
老屋最让人头疼的是屋太高,铧场一带就我家和曹家的房子,比别人家高出数米,老话讲树大招风,其实屋高更招风。夜里刮大风时最吓人,风裹着哨子“呜呜”吼叫,从瓦隙墙缝里往屋里钻,吹得衣裳乱飞,满屋子铺上灰尘。夏天更揪心,毒日烤得青瓦发烫,瓦虱子时不时顺着瓦缝往下掉。冷不丁钻进衣领,火烧火燎地疼直钻心底,我尖着嗓子喊叫,慌慌张张把虫子捏死,脖子准肿起一串红包。父亲就翻出那瓶泡得发黑的不知名药酒,用手指蘸着慢慢抹上,过几天就好。
暴雨天便是劫难,尤其夜里,青瓦挡不住倾盆雨,屋里到处漏。父亲打着电筒在屋里转,踮着脚找漏点。母亲则领着我和弟弟,把家里所有家什都搬出来接水——洗脸盆、菜盆、脚盆、木桶,摆得满地都是。实在接不过来,就只能避轻就重,反正泥地早被泡得透湿。躺回床上,屋外呼呼风声,雨水砸在瓦上的噼啪声,漏雨滴在桶里盆里的叮咚声,汇成一曲风雨交响曲,充斥耳畔。我和弟弟的蚊帐漏雨,雨水积在铺了胶纸的帐顶中央,鼓成圆圆的水包,我俩就拿着竹棒,隔一会儿便往帐角赶,看着水顺着帐沿淌进大脚盆,听着哗啦声响,睡意全无,忙得不亦乐乎。
第二天,老街的瓦匠最忙,家家户户都喊着检漏补瓦。我家房子太高,瓦匠们都不愿接活,总要加钱才肯攀着梯子上屋顶。后来,住上亮堂的楼房,还总梦见自己在老屋东奔西跑接漏雨,醒来满心空落落,才知那是念着老屋的困苦旧时光啊。
老屋不算小,却把半间门面租给综合店卖百货,另一半在1983年被母亲改成泡粑作坊,一家四口只能挤在一间房里住,房后还堆着好几吨烧灶的煤炭,转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碰倒煤堆。后来我上初一,母亲喊来大舅二舅,一群人忙活几天,把后门扩出一间厕所,又把原来的猪圈和厕所改造成我和弟弟的寝室。我和弟弟住进了曾是猪圈的屋子,总算有了一方安静读书的小天地。
2019年河包老街改造,父母仍执意要回老屋,说这儿是根,住哪儿都比不上老屋踏实。翻新后的老屋,地面铺上石板,竹篾泥墙换成平整的石膏板,屋里添了沙发、冰箱、彩电,看着鲜亮了许多。可我总觉得,少了几分旧时的烟火气。
2021年母亲因糖尿病走了,曾经热闹的老屋便只剩父亲一人守着。眼前浮现的老屋,还是那些覆着苔痕的青瓦,那扇磨得发亮的木门,那片映着昏黄天光的亮瓦,那间曾是猪圈厕所、却藏着我和弟弟读书声的寝室,还有那些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的过往。
如今的老屋,青瓦依旧,可屋里的热闹没了,母亲不在了,那些一起闹、一起笑、一起挨风淋雨的旧时光,再也回不去了。(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