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1月27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牟方根
瀑布飞泻,浪花如雪,流水潺潺,雾气袅袅,古韵亭阁错落其间,宛若仙境!当那消失多年的“石琴响雪”古景,再度在重庆万州的陶家湾至万元纸厂高架桥畔复刻呈现,许多游人不由惊呼:这不仅是一次对“消失遗憾”的温情补偿,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诗意对话”。
旧影与记忆
石琴响雪,原址在长江支流万州苎溪河的天生桥处。因为外婆家住在天生桥头的缘故,从小,我就对该景观耳熟能详。
记忆中,古老的天生桥及石琴响雪景观总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霭。桥是自然造化的石梁,横跨溪涧,其下有状若古琴的层叠礁石。桥的内侧,“响雪”二字赫然入目,仿佛雍正年间夔州知府杨本源掷下的一声惊叹,将飞瀑如雪、声撼岩壑的刹那永远定格。桥的外侧,则有署名“亚拙山人”者,在清同治年间的某缕阳光下,以“石琴”二字题刻,并留下了“天倦桥”古迹题款。
每当夏汛,苎溪河水猛涨,急流冲刷石窍,便激荡出清越激昂的乐音,宛如仙人在弹拨一架巨大的石琴;而雪白的浪花在礁石间飞溅、回旋,真似漫天琼玉随风扬撒。山水凿石成景,人意铭石寄情,这声与景的奇妙交融,在天生桥这山石与水文相融的秘境里,共同谱写了“石琴响雪”绝唱。外婆说,那是山石与水流在对话。在我童年的耳朵里,那便是天地最古老而活泼的歌谣。
相传,诗仙李白在万州西山读书时常到此漫步流连。聆听着山水清音,寻觅诗句的韵脚,“石琴”的铿锵与“响雪”的激越,或许曾为李白笔下的“银河落九天”,注入一缕巴山蜀水的灵魄。
宋代郡守赵善赣首次提出“万州八景”,涵盖石琴响雪等自然与人文景观。八大景观皆匠心独具,将古万州的山水精魂浓缩于八幅画卷之中。除却“都历摩天”的耸立、“秋屏列画”的斑斓、“峨眉碛月”的清辉、“岑洞水帘”的幽邃、“西山夕照”的温煦、“曲水流觞”的雅逸、“白岩仙迹”的玄妙、“天城倚空”的雄奇,更有“石琴响雪”的天籁,让山水之美与文脉传承相映生辉。
明朝进士、礼部主事杜应芳曾赋诗赞美石琴响雪的地貌奇观:“灵根穿地起,神斧画天通。龙卧雷奔壑,鲸天雪渍空。平能舒险仄,坚不受磨礲。应与银河接,还期黄石逢。”
“清溪百丈断青山,天造虹梁锁碧湾。莫是星宫机上物,落从银汉出人间。巨石飞流一窦通,可知天地出鸿濛。祖龙鞭雪非难事,鸟鹊填河未是工。”明代著名文学家张佳元的诗作《天生桥》,更是将石琴响雪的名气推向高峰,使其成为巴蜀山水诗中一道不可磨灭的文化印记。
道别与不舍
2003年6月,三峡工程实现首次蓄水,处在135米水位线下的天生桥及石琴响雪胜景,就此永沉江底。
淹没前夕,我和众多万州市民又一次来到这里,像是与一位即将远行的“老友”作漫长的道别。
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的热气与江涛的水汽,人群摩肩接踵,却异常安静。一些老人拄着拐杖,久久凝视着那熟悉的石梁,仿佛要在目光里将它的每一条纹路拓印下来,铭刻下江水无法冲刷的记忆坐标。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涉过河滩,用手掌摩挲着“响雪”刻痕的粗粝,侧耳聆听那从逐渐沉闷的水声中滤出的“石琴”尾音,心中满是不舍。
水位标记线更像是一把无可辩驳的标尺,丈量着江水将至的135米高度,也划定了人生与记忆之间最后一段的惜别。我们站在苎溪河岸,脚下是即将成为河床的区域,前方是看似平静却蕴含巨大改变的江面。我恍惚觉得,那一刻的观看,并非游览,而是一种凝视——将存在了千百年的自然造化,将“石琴响雪”这个名字所唤起的回响与记忆,将一代代人于此积累的目光与故事,用力地、深深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最终形成一幅关于“印象山水”的水墨画。
复刻与重现
2023年11月,在石琴响雪奇观沉入江底20年后,终于迎来了复刻的重要机遇。
历经两年时间的精雕细琢,这道千年景观顺利通过竣工验收,并于2025年底正式对外开放。我怀着近乎朝圣的心情,第一时间前往,一睹为快——
新景观完美复制了“石琴响雪”的核心意境:依山就势开凿了9层错落有致的大水潭,潭边卵石嶙峋,潭水清澈见底,与蓄水后形成的长江三峡平湖美景自然衔接,形成“十级平台相连、山水一体”的独特景致。“天倦桥”三字石刻一如往昔,桥下清流自高台逐级跌落,水击深潭,其声清越若素手抚琴,其势蹁跹似漫天飞雪,“石琴响雪”的律动就此活灵活现。这哪里是在复建景观,分明是把沉睡千年的历史“神韵”从江底打捞出来,妥帖安放在当代人的生活场景里。
最动人的是新景观对“活态”的追求。景区内不仅复原了古桥与秀水,还新植了花草树木,建了古韵亭阁,打造了悬崖瀑布,安装了喷雾系统……从此,“石琴响雪”从泛黄的古籍文字里走出,变成可听“水流叮咚”、可观“瀑布雪浪”、可触“潭水清澈”、可感“雾气拂面”的立体诗篇,让每一位到访者都能身临其境,触摸到千年万州的历史与人文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