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熊魁

当阳乡位于巫山山脉和大巴山弧之间，平定河切场镇边角南去，从崇山峻岭中冲削出逼仄的缺口，像大自然赠予村民里通外联的生活关口。从场镇沿平定河北行两里，进入凉风谷。从这里进去是平定河的源头，称里河，全长15公里，沿途密布深涧、悬崖、飞瀑，气象万千。

霜降，大地未冻。我们穿上加棉冲锋衣、羽绒服，在当阳场镇各买一双带钉的解放牌球鞋，进里河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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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岩抓藤悬着胆子行走

里河村属重庆市巫山县当阳乡辖区，西连巫溪县兰英乡，北接湖北省大九湖乡，地处偏僻，地图上也找不到名字。

上午9点，在“增0076”号电子界桩处，我们正式进入五里坡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般控制区。界桩位于里河下入口，由此上溯是国家Ⅱ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娃娃鱼、巫山巴鲵的栖息保护地。在喀斯特地貌区，里河也是罕见深涧，谷底最窄处水深数米、宽仅米余，挂岩悬壁，人跳不过去，也未有谁做如此玩命尝试。两岸群山绵延相对，隘口稀少，一条灌木丛生的羊肠小路随山势蜿蜒，专拣鼓凸部位上端开道。人攀岩抓藤，悬着胆、提着心行走。

我们一行五人，村民罗涛和乡政府小周很有经验，出行前给每人准备的烟袋皮树拄路棍，派上了用场。罗涛手持弯刀和小十字镐在前面开路，逢刺劈开、挑落，逢水移石接路。他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次大雨后不久，湍急的水流夹带砾石，领导带他巡山，他把河边枯木伐倒，树梢架伏在对岸，才勉强过去，从没有路的地方开辟出路。数年前有一木，长于此岸岩体顶端，横伸树体，枝梢在彼岸山上生根，二度繁衍，成为天然桥梁，称“木龙过江”，现已不存。

行路难。走过起始位置的悬索吊桥，横跨河谷六七次。出发时准备了涉水拖鞋，幸运的是前几日连晴，山寒水瘦，未曾赤足或换鞋蹚河。罗涛的责任心值得称道，每次认真勘察和判断后，大伙踏石腾跳、不曾落水，彼此鼓掌激励，在惊叫声中唤醒身体里潜藏的儿时率真、胆识和勇毅。需要特别点赞的是两位女士，徒步中表现出顽强的坚韧和耐力，被我誉为“女英雄”。梅梅是秀气的教师，未曾有过这样艰难的长途跋涉，非要与我们同行，她可能独自走不出15公里奇谲诡异的山路。湿滑地面有林麝、麂、兔、岩羊出没的新鲜足迹，近地树干耷拉着野猪蹭破的树皮。目光所及，有各类野兽趖出光滑的道痕。爬累了，我们在平缓地段歇脚，摘几串红藨刺藤果，酸中带甜，梅梅说可以美容，补充维生素。罗涛说，对面的倒悬崖上，横生的细叶楸是质地坚硬的木材，别看干细枝稀，有些可能有上百年树龄。树丫或树蔸胀开的岩缝有金雕筑巢，夏天可以看到近2米的翅展，鹏举成“V”形，仰视可见翅下白色斑羽。在山这边平视或俯视，可见后颈部金黄色羽端，很好鉴别。此为本地留鸟。

五里坡国家自然保护区在大巴山弧和川东褶皱带接合部的渝鄂交界处，珍稀濒危动植物种类颇丰，属于中国及世界生物多样性保护关键地区，许多珍稀植物得以保护，成为我国西南地区不可多得的天然生物物种基因库。半山腰一棵树龄约1200年的银杏，树高38米，被称为“银杏王”。一棵铁坚油杉树龄逾1000年，树高28.6米，系亚洲第二大油杉，被称为“绿色活化石”。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政府在里河建起八子沟、龙洞、平定河等梯级电站，发挥雨季防洪和日常发电功能。我们经过电站设置在巴岩子的取水地，见工人正在河道掏挖清理。聊天中得知，他是原里河村民，就近务工，解决了照顾家庭和外出打工的矛盾。没有公路的时候，生活在“夹皮沟”的村民外出，去九湖垭子采买生活用品，担着农林产品出峡，去当阳场镇或巫山办事，这是他们唯一的生存之路。一次来去，从谷底上山，下到谷底，反复翻山越堑，出山一天，进山一天，一个来回需两天。道路虽通，艰险无比，世代折腾，人贴在远望如鸟道的壁削崖岩上，记不清多少人命殒山谷，大多身首异处。罗涛讲，一位背木料出山的人，一个礼拜没有回家，家人数次寻找未果，最后在悬崖的树蔸处，发现他像楔子一样卡在树与山体的夹角，用红绳拴系吊扯上去，勉强得了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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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经“阎王鼻子鬼门关”

远远地，望得见“一线天”了，恍如一山突然从中间开裂，两壁夹峙，高耸数百米，有些部位如犬牙相互迎合，有些悬岩如鹰钩鼻，天泉飞瀑，奇树斜生旁逸，古藤从虚空落下。以前村民必须从旁边脚蹬手爬，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号称“阎王鼻子鬼门关”。

1979年底，里河村委会组织村民用钢钎、铁锤、挖锄等铁制农具，一年多时间从悬岩上啃啮出两尺多宽的便道，方便行人过往。我们碰上当地网红小军，他在为小红书、抖音等拍摄短视频。十三年前“当九路”通车，五里坡与大九湖等邻近区域形成旅游环线，不少驴友和自驾游客从湖北神农架过来，把当阳乡忍子坪作为中转站，徒步穿越这条曾经的人行要道。现在，它已蝶变为沉浸式体验自然遗产景观的旅游线路。

小周是退伍军人，在乡政府工作七八年，成为地道的“当阳通”。他始终处在队伍的殿后位置，坚守队伍安全的最后防线，且背负五人全天备用饮水、自热盒饭、卤鸡蛋、面包等物资。我问他：“累不？”他说：“远比行军轻松。”还给我们讲了一串行军故事，我钦佩这样一位帅气、阳光的年轻小伙。记不住是第几次行到谷底，他招呼我们歇息，自己和罗涛精细、专业地给队伍准备“打尖”伙食。

大约半程，偶遇一六旬老人，用背篓背着蜂蜜出山，仍然身轻步健。他也是搬迁户，眷念故土，每周回去养护一两次蜜蜂。我们徒步的这条挂壁小径，从原来他家旧式板壁屋门前穿过。他说，有一年全家人外出，黑熊吃掉他家四十几桶蜂蜜，还抱走了几桶。今年可产蜂蜜400多斤，我掐指一算，是6万多元收入啊。

从一线天开始，山路的倾角陡然加大，只有几处必须在河床上行走的段落略微让我们喘一口气。幸好政府对全程险峻地段排危，进行安全整治，几乎垂直登攀的地方，脚下有台阶，身旁有旧木纹绘饰的混凝土栏杆。在一些略坦的台地，见到三两处坍毁的断垣残壁，有的只剩半凸半隐的地基，都是二十年前搬离的住户遗迹。2004年，政府为保护生态、改变恶劣的生存环境，组织实施整村搬迁，对125户360余人安置到当阳乡场镇和玉灵村、县内福田镇和大昌镇及邻县巫溪等地。同年，启动原里河村和忍子村并村区划调整，培育乡村旅游、传统养殖、中药材种植、烤烟、土蜂蜜、脆李等产业。2024年，全村烤烟种植面积120亩产值70多万元，中药材独活400亩产值60万元，贝母100亩产值5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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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美丽的生态画卷

来到旗帜山下，仰观山上岩体独特，倾角近90°，如数把刀片直插地面。抵近观察，直上云霄，相对高度百十米不等，岩体宽度约三四米，最窄处不到1米，居然有杉、松屹立于岩顶。

这些岩体，如利刃削山，不知是谁的鬼斧神工？又似猎猎招展的旌旗，山下林涛阵阵，如战鼓擂响、将士呐喊。不是么？与之对峙的，是它前方一片突兀的石漠化荒山。裸岩横陈，砾石堆叠，一队民工正在植树治理。我惊奇于他们的模式，在石山中刨挖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洞窟，将用盆栽成活的树苗安置妥当，再从其他地方运输土壤培护在周围，视天气情况定期浇灌。举目远处，大概是几年前栽种的柏树，已经有三四米高了，郁郁葱葱，想必根系已经深入石罅中去了。

这次巡山的领头人是燕子，上周手脚并用攀爬过从乡政府去红槽村的便道，下坡是脚在前手在后揪着草木趖下来的，体力还在恢复中。今天又组织我们巡山，此刻累趴在地上，随意拣一方石头坐下，跟我谈她的目标和规划。有熟识的民工听出声音，大喊：“岳乡长，你也徒步走出来了！”惊异中带有敬佩，还有一丝不可思议。看得出来，到乡长岗位赴任半年，她已深得村民敬重。她吐槽当地发展慢了点，跟条件好的乡镇比拼还有距离。她感喟时不我待，追逐的脚步总是跟不上。她焦虑，家庭和工作不能兼顾得很好，姑娘才读小学四年级，缺人照料。她是一个平素少有时间锻炼的人，以前多在县级部门工作。我指了指眼前的旗帜山，说：“这是你的战旗营。”她会心笑了。

被我们甩在后面的网红小军，追上我们，展示着他拍摄的一段视频：苍翠的底色，星星点点的黄从绿色中冒出来，像水彩洇浸、泼溅，反噬周边的绿。先是柠檬黄、樱草黄、鲜黄、芥末黄、琥珀黄，由淡黄而至橙，有的转为金黄，转红、转紫，有的夹杂靛蓝色，不一而足。这是彩色的泉涌，漫漶、氤氲开去，渐染山岭，铺排荡漾。在高空俯拍的无人机镜头下，一条沥青色缎带想把这些色块扎束起来，注定是徒劳的。这是距我们身后五六十米、即将抵达的柏油马路。这些惊艳的画幅里，连片村居或独家小院点缀，刷新了二十年前的印象。

我们一鼓作气，上到公路，太阳仿佛金色勋章，缀在结满霞彩的天宇上。回望来处，是水的源头、云的故乡、植物的王国、动物的天堂，是一幅美丽的生态画卷。

我们乘车前往新里河村村委会驻地忍子坪，挑一户农家乐，尽情享用地道的原生态农家特色菜肴，欢愉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