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陶灵

去年7月，我从重庆绕道青海玉树前往西藏，为的是先去金沙江起点，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当然，还要再绕道去看看沱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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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江我去过多次，在四川宜宾合江门，它与岷江交汇后开始称长江。我出生、成长、生活在长江边，对母亲河有种与生俱来的情感。

长江源头干流通天河，流经巴塘河口后，称为金沙江。巴塘河又名扎曲，当地语意为“从山岩中流出的河”，在玉树州称多县歇武镇直门达村汇入通天河。

7月30日下午，我驾车来到巴塘河口，以为会有一个醒目的标志牌等着我们拍照留念。可寻遍附近河岸，也没见任何与金沙江有关的标志物，多少有点失望。

打开手机上的微信定位，一查才发现，这里并不是金沙江的起点，仍为通天河。手指点着屏幕上的地图，顺河道往下游慢慢划动，大约25公里处，一条无名小河流入通天河口的地方，才开始标注为金沙江。

我怀疑微信定位有误，又打开导航查看。

这时，迎面驶来一辆垃圾运输车，我朝司机挥手。他停下车，回答了我的疑问：“这里是通天河，金沙江还在下面。”他说了个地名，我没听懂。

我决定去下游看看。按微信定位找到金沙江起点，至少表明我到过那儿。可我在通天河右岸，需返回通天河大桥，绕道十来公里才能去那里。

我在左岸沿公路行驶了几公里后，担心走冤枉路，于是在网上搜到玉树州水务局的电话，打过去咨询。“没有金沙江起点标志牌。”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解释：“我们以青川两省交界处为准，上面是通天河、下面为金沙江，那儿有界碑。”

如此一来，金沙江的起点便有了三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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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青川交界处”还要往下游走，我想探个究竟，于是继续前行。

大概又走了五公里，路过一小村子，几个村民正在公路上翻晒青稞。我找到一个年轻人问路，他说要到四川德格县才是金沙江，还有一两百公里路。我感觉这个说法欠妥，马上改口询问离四川交界处还有多远，他回答十公里左右。

继续赶路，终于看到了设置在公路里侧的“青海四川1号界碑”。下车，环视四周，左边为山右边临河，没有明显的分界特征，与我心目中想象的金沙江起点着实有些差距。我仍想找到那条无名小河。

再向前行驶约两公里，进入四川省石渠县真达乡真达村，村边一条小河汇入伴了我一路的通天河。对照微信定位地图查看，没错，正是那条无名小河——金沙江的起点。

村子很小，静悄悄的，路边坐着一位老人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太小，老人又听不懂我的话。他指了指前方，那儿有个小商店，意思是去那里问问。

小店老板60多岁，河南人，来这里很多年了。他非常肯定地告诉我：“通天河从这里之后就叫金沙江了。”我打听村旁这条小河的名字，可惜他也不知道。小店里坐着三个中年藏族男子，看样子是当地牧民。问他们，也都不知小河的名字。小河对岸有个加油站，来来往往人多，于是满怀希望过去，结果仍是不知。我索性不打听了。

站在无名小河的入江口，多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时间、天气、地名、经纬度、海拔等数据清晰地显示出来。当然没有小河的名字。“三种说法”的金沙江起点我都到过了，我想，这已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忽然想起，之前路过石渠县城时，曾找水务局一位女士打听雅砻江的情况，得到热心解答。而无名小河就在石渠境内，何不问问她？很快，女士回了短信——从四川省河湖长制信息化平台查到，小河的名字叫“则巴河”。

这下，我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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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20天，我们经不冻泉、唐古拉山口，过那曲、拉萨、林芝、左贡、芒康，转了一个2800多公里的大圈，傍晚六点多又来到金沙江边。但这里不是它的起点，是其下游约500公里西藏与四川交界处的318国道老金沙江大桥旁。

我兴致勃勃地打电话给老同事郑中天，文绉绉地说：“郑老师，我正行走在你当年挥洒青春和热血的地方！”郑老师年长我20多岁，60多年前他在这一带参与318国道建设长达6年。此时，电话那头的郑老师正躺在病床上输液，声音微弱：“前几年，我曾想沿318国道走一遍，从建设者变为旅行者。遗憾的是临行前冠心病发作，这愿望今生可能再也无法实现了。”听到这里，我心里沉甸甸的。

郑老师继续说：“那座金沙江大桥是1964年建成的，不知道现在还在用没有。第一次去时，桥还没修好，我还是坐藏胞的牛皮筏子过的河。”此时，我已眼泪汪汪，哽咽地回答：“明天，我代表您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六点多，我站在了四川巴塘县竹巴龙乡的老金沙江大桥旁。眼前的大桥已经断毁，只剩左岸二三十米长一小段，湍急的江面上有三个桥墩冒出一小截。

“这该怎么给郑老师解释呢？”我暗自犹豫。

在大桥旁，碰到一位干部模样的人，他告诉我老桥断毁的原因：20年前，318国道改造，新建了一座金沙江大桥，老桥就没再用了。2018年时，一月之内，上游两次山体滑坡，金沙江形成堰塞湖。排险泄洪时，新老两座大桥都被冲毁。他指了指下面不远处说：“你看，那就是新桥，也是断的。”这座断桥我刚见过，旁边立有一块大石碑《金沙江大桥抢通简介》：武警某部用22天时间，建起一座上承式铁架的金沙江大桥，保证了川藏“生命线”的畅通。

我脑海中一闪，这碑的内容，不就是我对郑老师最好的解释吗？

随后，我在断毁的老金沙江大桥下，捡起几块鹅卵石，带回重庆，准备送给郑老师做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