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茂平

“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唱起这首童谣的时候，我们期盼的年就快到了。每到春节，那些藏在老家的年味便泛溢心底，像窖藏的酒，越藏越醇。

1

每年腊八节，母亲便把存放在衣柜的布料拿到张裁缝家，为我们缝制新衣。布料多为青蓝二色，也有一些花布，都是亲戚朋友们逢年过节赠送的。母亲带着我们一帮孩子，让张裁缝逐一量身定做，张裁缝仔细地把尺寸记下来，然后又丈量布料确认，才开始裁剪制衣。

母亲手也巧，帮着锁扣眼、钉扣子，协助张裁缝一起缝衣。我们也会跟着去，缝好的新衣让我们试穿，不合身还要修改。新衣做好后叠好放进衣柜，等到大年初一才换上，算是辞旧迎新。

过年要有年货，母亲早有打算，这种打算从种小春的时候就有了——在田边种胡豆，到了立夏时节，家里就会收获几十斤胡豆，晒干后装进坛子里，一直放到过年。

母亲从江边上背回一袋干净的河沙，把河沙倒进大铁锅，用小火将河沙炒热，再倒入用盐水浸泡过的胡豆，用锅铲慢慢翻炒。等胡豆炒至金黄，发出“啪啪”的炸裂声，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香酥的气味。炒熟后胡豆连同河沙铲进竹筛，将河沙筛回铁锅，再继续翻炒第二锅。在整个春节，这些香酥胡豆一把把地装进我们的口袋里，嘴巴里咀嚼着颗颗香。此外，母亲还会炒花生、炒豌豆，炒红苕干，过年就有了吃不完的零食。

2

杀年猪是过年的必备项目。杀猪那天，膀大腰圆的杀猪匠一大早就来到我家，小半天时间，年猪就杀好了。杀好的猪，首先要卸下圆滚滚的猪头，然后大白猪被肢解为一块块新鲜肥厚的猪肉装进箩筐，最后卸下一块带着猪尾的“坐墩肉”。

猪头、猪尾连同其他猪肉一起抹上盐，在大瓦缸里腌制一周左右。腌好的肉一块块洗净，挂在灶台上，猪头和猪尾则另有用处。年三十，父亲把猪头放在院坝里，盖上一堆稻草点燃，不一会儿，猪头就被烧成了暗褐色，院坝里散发着焦煳味。烧好洗净的猪头连同猪尾放进大铁锅里煮熟，捞出放入大瓦钵备用。

除夕，猪头和猪尾就登场了。在堂屋正中安放好四方桌，父亲端出装着猪头和猪尾的大瓦钵，放在四方桌中间，取来三对香烛，依次点燃插在瓦钵后面的萝卜上。然后，父亲在四方桌旁燃烧纸钱，并朝三炷香烛跪地行礼，嘴里念念有词。礼毕，父亲便让我们去磕头：“给天地祖先磕个头，保佑全家平安顺遂。”我们依次磕完头，父亲在四方桌上摆好酒杯、碗筷，斟上白酒，添上米饭菜肴，“年夜饭要请天地祖先先吃，先吃为敬。”

祭拜祖先为什么要用猪头猪尾呢？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有头有尾。祭拜完天地祖先，父亲将猪头和猪尾端进厨房和猪圈，再次点燃香烛，敬灶神和四官菩萨。相传，灶神执掌饮食与平安，四官菩萨专管六畜和财富，他们在民间风俗里举足轻重。仪式结束后，一家人围坐在桌旁开始吃年夜饭，年夜饭很丰盛，有猪头肉、鲢子鱼……饭桌上，父亲还要小结一年的收成，说说明年的打算。

3

大年初一，村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了。夜半子时，父亲到屋外烧了子时香，在晒坝上点燃一串鞭炮，“啪啪……”宁静的夜晚顿时被唤醒。与此同时，附近院子也响起了鞭炮声。接着，整个乡村都在燃放鞭炮，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天际。

天还没亮，父亲就挑着水桶去古井挑水。此时，古井旁早已排起了队，家家都抢着赶在新年的第一时辰挑回“银水”。父亲挑回几挑水，装满了厨房的水缸。这时，母亲已做好包心汤圆，开始下锅煮汤圆。母亲特意在一个汤圆里包上硬币，她说：“吃到这个汤圆就大吉大利。”我们都换上了新衣服，高高兴兴地等待锅中的汤圆浮上来。在我们老家，新年第一餐家家户户都要吃汤圆，取“团圆”“吉利”之意。老家过年还有一些习俗，大年初一忌说“到头”“完了”等不祥的话；还要忌扫除，家里用过的废水也不能外倒，寓意“财源不外流”。

正吃着汤圆，一帮大人小孩一窝蜂似的冲进大门，见着父母便磕头：“老祖祖，给您拜年啦！”母亲高高兴兴地为拜年的人送上一大把炒胡豆，他们便笑着去下一家拜年了。我觉得拜年有实惠，便走到院子里见到大人就跪下去，双手合十：“给你拜年啦！”对方哈哈大笑：“整反了，您是我老辈子，我给您拜年才是。”当时还年少的我不知道，拜年也是很有讲究的。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作协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