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1月28日
□陈康明
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四天。初冬的雨不温柔,带着一股凉意,沉沉地压在心头。整个小区静悄悄的,湿透的梧桐叶落满地,黄灿灿地铺了一路。这时,一个坏消息传来:“3号楼的老黄,走了。”
人们纷纷从楼里出来,顾不上打伞,聚在3号楼门口低声交谈。雨丝斜斜地飘,打湿了大家的衣裳。“怎么会这样?”“昨天一大早,我还见他在撞电杆呢……”大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黄是从乡下来的,七十多岁,身子骨一直硬朗。前年老伴去世后,儿女把他接进了城。刚来时,大家都觉得他有些特别:鸡蛋要用湿纸巾包着烧,说这样更香;吃猪头肉专挑眼珠,因为小时候家里穷,那是父母省给他吃的;三伏天也穿着运动鞋,早中晚必定喝一小盅酒。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晨练的方式——不跑步也不打拳,找棵梧桐树,用背一下一下地撞。咚、咚、咚……声音沉稳有力,能传很远。
后来有人说这样影响孩子读书,老黄就不撞树了,改去小区外的空坝子,对着水泥电杆继续撞。有人学他的样子试过,撞两下就背疼得受不了。可老黄不一样。去年国庆节,小区举办掰手腕比赛,他拿了老年组第一;今年重阳节,社区开展老年人负重比赛,深蹲、卧推、硬拉,三项总成绩他拿了第二。这么好的身体,咋突然就走了呢?
“我不信!”住五楼的老王嗓门最大,“上个月电梯坏了,他帮我扛瓷砖上楼,大气都不喘一口。”
“是啊。”旁边有人接话,“他那身子,活到100岁,我都信。”
大家互相望着,雨水从头发上滴落。直到他大儿子戴着孝出来,大家才安静下来。年轻人眼圈通红,朝大家鞠了一躬。
谜底揭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生病,七月体检还好好的;是早上出去买东西,被车撞了。
人们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地走着。雨还在下,有人忽然说起老黄的往事:谁家腌菜,他帮忙搬坛子;孩子的球卡树上了,他踮脚帮忙摘下来……那些曾经觉得奇怪的习惯,现在想来却有些可爱——用湿纸包鸡蛋是他老家的土方法;只吃猪眼睛,是因为那曾是父母悄悄留给他的爱。
我独自走到空坝子前。那根水泥电杆还立在那里,雨水顺着表面往下流,像蒙着一层泪。恍惚间,好像又听见那“咚咚”的撞击声,沉稳、固执,一下一下,回荡在岁月里。
原来最让人难过的,不是秋叶自然飘零,而是好好挂在枝头的果实突然被风雨打落。老黄这棵从茶园移来的老茶树,终究没能在城里的冬天开出花来。
雨更密了。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电杆静静立在雨幕中,表面被雨水打得深一块浅一块,像老人穿久了的旧衣裳,在风里默然挺立。
(作者系重庆市涪陵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