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1月29日
□唐云
“大人望种田,小孩盼过年。”这句俗语道出了中国人几千年农耕生活的朴素愿望。小时候物质极匮乏,我们孩童最期盼的就是过年。那时,过年意味着能穿上崭新的衣裳和鞋子,能吃到难得一见的美食,还能享受走亲访友的热闹氛围。
年味里,杀年猪、吃杀猪饭是首道风景,更是无法跨越的乡愁。那时的农村,家家户户都养着一头猪,喂的是熟食和猪草。小孩放学后的主要任务便是砍柴、打猪草。猪要喂近一年才能出栏。那时,公社会统一安排屠户到乡村宰杀。轮到杀猪那天,户主把自家的猪赶到屠宰点。三五个壮汉身手敏捷,将猪摁在杀猪凳上。小孩子在一旁,看屠户杀猪,那场面带劲又过瘾。接着是拔毛、剖边口、肢解划肉,一气呵成。剖边口很有讲究,分硬边和软边,软边要上交国家。户主会不断给屠户递烟,盼着刀锋偏向软边些,这样留给自家的硬边肉就多一些。之后,户主把自家的半边猪肉及猪内脏背回家,分肉选肉,为灌香肠、腌腊肉作准备。当晚,炒两盘肉丝、两大碗回锅肉,再用小菜和猪血烧一盆汤。请上邻居和亲戚,围一大桌。大人们有说有笑,吃肉喝酒、摆龙门阵。一年难吃几回肉的小孩子,满嘴油腻,在这晚终于解了馋。
杀年猪后,大人揣着钱去赶场,精打细算买年货。红糖、糯米、海带、布料、作料、年画……这些如今寻常之物,那时却是过年才能享用的奢侈品。糯米浸泡后,用石磨推成米浆,沥干做成汤圆粉;条件好些的家庭,还会推魔芋、磨豆腐。有些年货,如红糖,小孩隔三差五偷偷抠一块解馋,待到过年包汤圆,大人才发现少了大半。腊月里,请裁缝师傅上门缝制新衣,子女多且家境贫寒的人家,难满足人人一套新衣。父母唤一人量体裁衣,未喊到的弟弟妹妹,便滚地大哭大闹,父母哄劝无果,徒增无奈。
到了腊八节、过小年等节点,家家户户的柴火灶上便挂了腊肉香肠,在冬日里泛着油光,菜里的腊味渐浓,年味也愈发醇厚。从这时起,孩子们就扳着指头数日子,盼着除夕和大年。除夕这天,一早吃汤圆,软糯香甜;中午的年饭,虽没有现在丰盛,但一家人围坐一起,欢声笑语。放鞭炮、贴春联、贴年画……屋子里充满喜庆。晚上,围着长辈唠家常,特别是下午,大人们踢毽子、跳绳、打牌、打乒乓;孩子们追逐嬉闹、玩游戏,笑声洒满院子。大年初一,开门纳财,祭拜祖先,出门互道“新年好”。这天禁忌多,不吉利的话不说,屋里的水和垃圾也不倒出屋外。初二早晨,吃腊猪脚和面条,暖胃又暖心。吃完早餐,走人户、拜年就开始了。孩子们别提多高兴了,早早穿上新衣,像小战士一样等待出发。孩子们最爱走人户,因为能去新地方,有糖果和肉吃,结识了新伙伴,还不用做家务。拜年活动到初六初七就结束了,之后大家又回归如常生活,但年味与喜悦却久久萦绕心间。
我记忆中的“年”和“年味”,是灶台边母亲忙团年饭菜散发的烟火和清香,是父亲贴春联时踩凳子的身影,是我们兜里揣着压岁钱奔跑的欢笑。那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虔诚向往,是阖家团圆时灯火可亲的温暖,是难以忘怀的童年记忆和对故土的怀念,是乡情亲情在岁月里酿成的蜜。如今,物质丰盈如潮水漫过生活,年味却悄然淡去。我想,年味从未消失,只是藏在了我们匆忙的脚步里。
(作者系四川省川东监狱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