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春酒

版次:011    2026年01月30日

□周作秀

吃春酒就是川渝人俗称的“走人户”,也是岁月赠予我记忆里最美的温暖和云舒云卷。

老家的规矩:初一初二闭门守岁,初三初四才开始走亲访友。所以年味未散尽,人情便已流动起来,春酒之约,便成了春节尾声中最温暖的续章。人们趁着这春寒料峭的时节,提着礼盒,踏着乡间小路,奔赴一场场亲情的盛宴。

最先去的是外婆家。我家距外婆家有20多公里,山路蜿蜒,沟壑纵横。清晨,我们在阿妈的催促声中启程,背着沉甸甸的年礼翻山越岭,跋涉半日直到日头偏西,才终于望见那熟悉的青瓦屋檐。舅舅早已在门口张望,舅妈则在灶台前忙碌,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等的不只是我们的胃,更是那份久别重逢的温情。

慈爱的外婆年事已高,在3个舅舅家轮流居住,哪家轮值,我们便跟着在哪一家落脚。最香的是幺舅家柜子里藏着的炒胡豆、红苕干,香脆甘甜,是平日里难得的零嘴。最让人眼巴巴等着的是外婆悄悄塞来的那一两角压岁钱,是我快乐数日的源泉。

有一年春节,阿妈因故要在外婆家多住两日,而我却急着赶回家报名开学,执意要走的我竟在幺舅家门口哭闹起来,引得院子里的人前来围观。眼看着围观的人多了,我又急又羞,说出了一句后来几十年家族闲来乐道的话:“看看看,看个鸡公啄煤炭!”我说完后,引来哄堂大笑。后来还是幺舅妈硬塞我口袋一把炒黄豆,我才作罢。那倔强的模样也成了长辈们多年后仍津津乐道的笑谈。

接下来便是走二姑家,虽姑姑姑父已离世,但几房老表情谊如初暖意不减。我们住处离老表家不足1小时路程——走过两道低缓的土坡,跨过一座青石小桥,再攀上一段斑驳的石板路,眼前豁然开朗:两座并排的老院,院前已围坐一圈亲邻,摆着热火朝天的龙门阵,笑声噼啪作响;孩子们在院坝上踢毽子、跳绳,扬起一地尘光,映着冬阳,仿佛撒了一地碎金。

再往上走一段有一面苍青石壁,壁上凿着几尊菩萨石龛,每逢经过,我必合掌低首,默默祈愿。转过山弯,老表家的炊烟便袅袅入眼。大老表家灶膛里柴火正旺,红光映脸,表嫂与侄女们穿梭于厨房堂屋之间。不消片刻,桌上已摆满热气腾腾的菜肴——腊肉、香肠、甜肉,香气扑鼻,春酒之味,早已在饭菜升腾的雾气中悄然酝酿。

午饭后,二老表与小老表轮番挽留阿妈住下:“一年一春酒,家家都该走。”执意地将亲情酿进每一顿饭里,这份执拗的盛情,比酒更烈比饭更香。

小时候尤爱走出嫁的大姐家。姐夫一家勤勉持家,日子过得殷实而有滋味。而通往她家的那条路,更是我心中最美的春酒之路。走出健龙场镇,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北去,直通大姐屋前。路左是璧南河,河水荡漾,竹林成带,风过处,竹叶簌簌如私语。偶有村妇蹲于河畔捣衣洗菜,棒槌声与笑语交织;几叶小舟轻划而过,划开一河碎银,又悄然合拢。路右则是一弯弯水田与庄稼地,麦苗青青如毯,油菜嫩黄初绽,春意在泥土里悄然萌动。

临近大姐家,地势渐平,整齐的菜畦里,萝卜、青菜、豌豆尖,绿意盎然;河上有一石桥,常年隐于水面之下,只有一只小渡船悠悠往来。踏入院坝,堂屋桌上早已摆满胡豆、花生、水果糖,五颜六色,是童年最甜的记忆。

不等寒暄,每人一碗红糖甜酒汤圆已端上手,汤圆软糯,酒香微醺,红糖温润,一口下肚,暖意遍及全身。午饭更是丰盛,鸡鸭鱼肉齐备,香气四溢。因我家大哥二哥皆好酒,饭桌上便多了猜拳行令的热闹,声声笑语仿佛要冲破屋顶,春酒在杯中荡漾,也在心间流淌。这一顿饭,不只是果腹,更是亲情的盛宴,是年味的高潮,是岁月里最醇的一杯春酒。

春酒之味,不在酒,在于围坐一桌的热闹,在于饭后茶香里的家常絮语。亲戚多的、住得远的,从初三开始走,一直走到元宵节,年味才渐渐收尾。那时交通不便,出行全靠双脚。乡间小道上,常见三五成群的走亲队伍,肩背手提,说说笑笑。一路走,一路摆着龙门阵,笑声洒满田埂与山岗。队伍相遇时,相互道声“过闹热年”,也相互祝福一句“闹热年在您家”……冬阳斜照,炊烟袅袅,人影晃动在青石板与泥路上,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年俗长卷,那画卷从未淡却。

(作者单位:重庆市璧山区丁家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