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2月02日
□杨素林
40年前的春节,我们家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度过。
年后没几天,又到了开学的日子。清晨起床,我看见清瘦的母亲无精打采地在灶上忙活,为一家人做早饭。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母亲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一边看着我们吃,一边对哥哥说:“吃完饭,你把过年剩下的豆芽拿到城里去卖了。”哥哥一听,顿时来了气,断然拒绝:“我不去,我不去!”母亲一听急了,便耐着性子劝道:“你不去,还有谁能去?”
我懂母亲的心思。从前,进城卖东西这类事,都是父亲任劳任怨去做。家里的农副产品吃不完,父亲便挑着进城叫卖,换回一家人的日常用度。我至今记得,每逢六一儿童节、春节,我们总能穿上崭新的衣服。如今,哥哥这般坚决地拒绝母亲的安排,让本就心力交瘁的母亲越发为难,急得眼眶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亲在世时,对母亲百依百顺,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我看着母亲无助的模样,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年仅14岁的我抬头对母亲说:“我去卖!”
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同意。话一出口,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当时我连盘秤都不认识。心里虽然害怕,但为了给母亲解围,我还是硬着头皮,准备进城卖豆芽。
母亲找来一个背篓,在篓底垫上一块塑料布,随后把豆芽装了进去,足有大半背篓。母亲又把盘秤仔细地放在背篓上面,一切收拾妥当,我便背着背篓,动身去坐过河船。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船上时,船舱里早已挤满了人。有的人衣着光鲜,是进城闲逛的;也有不少农民,挑着自家的东西,准备进城去卖。我找了个角落放下背篓,默默地望着河水奔流,心里愈发忐忑不安:我该怎么卖?城里人会不会欺负我这个半大孩子?
恍惚间,船已靠岸。乘客们争先恐后地下船,我也背起背篓,跟着下了船。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往前走,再攀爬过南门口那数百级石梯,等到终于站在小南门市场的街边时,我早已累得汗流浃背。我学着其他小贩的样子,把背篓稳稳地放在街边,自己则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候顾客上门。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感觉城乡差距太大了,城里还洋溢着春节的喜庆气氛——门框上贴着春联,屋檐下挂着红红的灯笼。城里的人面带微笑,穿得漂漂亮亮地在街上悠闲地踱步,还有几名学生手里拿着新书走在大街上。我低下头黯然神伤,我也是学生呀,而我的学校却在几十里之外,现在我还在街上卖豆芽……
过了好一阵,也没人来买。终于,一个妇人牵着个孩子来了,我把价钱报得比别人低,她很干脆地决定购买。我抓些豆芽放在秤盘里,旁边卖东西的孃孃凑过来帮我认称。两个多小时后,豆芽终于卖完了,我急急忙忙往家赶。回到家里,母亲问了我卖豆芽的经历,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当我把卖来的几块零钱交给母亲时,她却说:“你拿着吧,出门读书,手里有点钱方便些。”我心里一阵酸楚。原来,母亲是想用这个苦办法为我准备零花钱,真是煞费苦心。我握着那几块零钱,感到格外沉重。
第二天,我从李家坝坐上装硫磺的便车去到了学校,开始了我初中最后一个学期的学习生活。学习是辛苦的,每当学习懈怠时,想起卖豆芽的经历,我便鞭策自己勤奋起来。最后,我考进了奉节中学,为后来进入教师行业奠定了基础。
如今想来,心中无限感慨:是啊,年轻时经历的磨难,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笔宝贵财富!(作者系重庆市奉节县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