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猪汤”还是“庖猪汤”?

版次:010    2026年02月03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小林

冬日寒风里,热气腾腾的刨猪汤上桌,瞬间唤醒沉寂的味蕾。这盆香气四溢的热汤,也牵出一段关于语言文化和民俗传承的有趣探讨。

有学术界人士认为,“刨猪汤”是错误写法,“庖猪汤”才是正确写法。细细推敲,其实两个术语在使用上,并无是与非、对与错之分,仅有含蓄与直白、文雅与通俗之别。

刨猪汤和庖猪汤指的是同一种传统民俗活动,其所指代的内核始终一致:年终岁末,农户杀年猪、庆丰收,用最新鲜的猪肉及内脏烹制成宴席,招待亲友邻里,犒劳一年辛劳,分享一年的成果,增进彼此情谊,祈愿来年顺遂。这种承载着丰收喜悦,裹着最火热的人情味,维系着乡土社会情感的饮宴形式,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为刻在川渝人记忆里的年味符号。

“庖”字自带文化底蕴。《说文解字》中,“庖”释为“厨也”,泛指厨房、厨师,更引申为烹饪行为与饮食礼制。古代文献《孟子》中“庖有肥肉”的记载,更印证了其与饮食文化的渊源。以“庖猪汤”为名,侧重的是饮宴背后的烹饪技艺与饮食礼仪,强调的是礼制意义与文化深度,带有一股书卷气。也正因如此,在学术研究与追求文化内涵的语境中,“庖猪汤”很受推崇。2007年,笔者与陈夏辉、龚志平、张吉富合著《重庆江湖菜》(精华版)时,就是因为有餐馆将杀年猪饮宴上相关菜品移植进店常年售卖,为凸显其品尝过程的文化属性,选用了“庖猪汤”一词。

“刨”字则不同,它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与直观的过程体验。杀年猪的流程有四:杀、烫、刨、剖,“刨”是用工具刮除猪毛的环节。以“刨猪汤”为名,精准捕捉了杀猪过程中的具体动作,直白又生动,更贴近民间生活的本真。2021年笔者与陈夏辉合著《江津富硒美食》时,选用“刨猪汤”一词,就是为了凸显这种接地气的乡土韵味。

用字之辨,更藏着语言使用的灵活边界。如果要“咬文嚼字”,“庖猪汤”与“刨猪汤”二者的简称规则也暗藏差异:庖猪汤不能简称为“庖汤”,因庖汤是泛指,凡是厨师在厨房烹制的汤品,无论是连锅汤、鸡汤、老鸭汤,还是银耳汤、燕窝汤,皆可归为此类,无季节与场景限制;而刨猪汤可简称为“刨汤”,刨汤有着明确的指向性,冬至前后杀年猪这一特定的时节、在特定的场合、经特定的流程、选特定的食材、用特定的烹法、制成的特定美食,极具季节性与仪式感。这一细节,印证了两个词汇在语义内涵上的区分。

从“刨猪汤”与“庖猪汤”如今的使用现状看,在民间口语与官方表述中,刨猪汤因通俗直观被广泛采用;而“刨猪汤”仅在部分地区小范围内流行,学术界有人倾向于使用“庖猪汤”,以凸显其背后的饮食礼制与文化深度。笔者曾在“第三届西南地区饮食文化与餐饮产品发展研讨会”上指出:“刨猪汤”与“庖猪汤”这两个术语的并存,反映了传统文化在传承过程中的雅俗共赏现象,无关对错。无论采用哪种写法,其核心都是共享丰收、睦邻友好的传统价值观。建议在正式场合使用“庖猪汤”,而在日常交流中可灵活选择“刨猪汤”。

重庆市出台的“刨猪宴菜品烹饪技术规范”地方标准,“荣昌刨猪汤”进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用的都是“刨”。由此可见,“刨猪汤”的通俗性让它在日常交流中更易传播,也更能唤起人们对乡土劳作与烟火人情的共鸣。

在餐饮行业,传统文化在传承中的灵活表达的案例很多,“刨猪汤”与“庖猪汤”“渣海椒”与“鲊海椒”“杂酱面”与“炸酱面”“雪花鸡淖”与“雪花鸡酪”“干熘”与“干兜(儿)”都是约定俗成的语言和文字现象,很难简单地用正确或错误来界定。入乡随俗,适境而用,才是对传统民俗文化多样性的最好尊重。

杀年猪后家人亲友欢聚一堂的意义,远不只是一餐饭,无论是“刨”的质朴直白,还是“庖”的文雅厚重,最终化作一碗暖心养生的浓汤,将民俗基因和人文情怀,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