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2月04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向萍
冬日暖阳斜斜铺展,邀三五好友,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围炉煮茶。透明茶壶中,茶叶舒展翻滚,漾开琥珀色的光晕;炉架上,花生的焦香与金橘的清甜缠绕交织,混着袅袅升腾的茶香,漫过肩头。品茶、闲谈、沐暖阳,惬意酣畅,其乐融融,这已然成为现代都市人逃离喧嚣的新潮流,却让我骤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清贫却滚烫的围炉时光。
1
孩童时的冬天,似乎比现在冷得更透彻。冬至一过,北风像带了刃,刮得人脸颊生疼。一双小手常常冻得彤红,手背肿得老高,活脱脱像发酵后的白面馒头;脚后跟和脚趾丫上,冻疮年年不请自来,先是发红发痒,痒得人忍不住蹭墙,严重时便会破皮溃烂,渗出血水与脓液,痛得连棉鞋都拉不上,只能趿着鞋帮子,一瘸一拐地挪动。
有一年,天气奇寒,父亲突发奇想:“咱们在堂屋挖个地火炉吧!”集镇小街的平房本就狭小,不比农村开阔,父亲要打造这么一个“嵌入式”火炉,在整条小巷里算得上头一份创举。说干就干,他找来黄土、青砖,在堂屋角落挖坑、留通风孔,一砖一土地砌起灶膛。这火炉格外特别,炉面与地面齐平,丝毫不占空间,既能烤火取暖,又能烧水煮饭,一物两用。待夏天来临,只需在上面搁一块木板或一方小桌,它便悄然隐身,丝毫不破坏堂屋的整洁和美观。
家里自从有了这口父亲亲手打造的地火炉,整个冬天便褪去了寒凉,多了许多趣味。第一次试火的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父亲找来稻草与木块引燃,可湿土砌成的灶膛和炉面不助燃,浓烟顺着炉口汩汩冒出,很快弥漫了整个堂屋,呛得我捂着鼻子直往外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等我捏着鼻子再跑回来时,堂屋已然换了模样。角落的炉火里燃着一片猩红,碗口粗的灶膛中,火苗跳跃着、舒展着,像一群欢快的小精灵。父亲蹲在炉边,双手撑着膝盖,看着自己的杰作,眼角眉梢都堆着得意与自豪。“快来快来,这地火炉安逸得很,热和得很!”他摆好小板凳,一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在炉火上空弓成弧形,轻轻晃动着取暖。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都熨得柔和了,格外慈祥。
2
往后的日子,父亲总会挑回不少粉末状的煤灰,堆在屋檐下。他将煤灰和上水、拌上黏土,反复揉搓均匀,再用手搓成鸭蛋大小的煤球,一溜溜排在墙根下晾晒。等煤球完全干透,就成了地火炉的专属燃料。只是煤球生火不易,每次都要铺一层稻草,一大把干柴打底,常常搞得一屋子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燃烧时还总爱中途熄火,惹得父亲无奈地重新添柴、扇风。
后来,蜂窝煤诞生了,这可算是一大进步。圆柱形的蜂窝煤上均匀分布着12个小孔,比实心煤球疏松,更容易引燃。生火也变得快捷:只需到邻居家借一块燃着的蜂窝煤,轻轻搁在新煤上,对准煤孔,等煤底渐渐泛红,用火钳一夹,稳稳放进炉中,便能燃起熊熊火焰。
自从用上了蜂窝煤,地火炉就不用每天清晨重新生火了,省去了不少麻烦。父亲还琢磨出不少节能小妙招:每晚临睡前,他会给干燥的蜂窝煤洒上少许水,再将煤块错开煤孔放进炉中,最后在炉口盖上一块厚厚的铁片——铁片不能完全盖严,必须留一道细缝,这样既能减少空气流通,又能避免蜂窝煤夜间燃尽浪费。待到第二天清早,只需掀开铁片,用火钳将蜂窝煤对齐煤孔,火苗便会顺着孔道蹿起,新一天的烟火气就此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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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寒冬里,地火炉的温暖愈发珍贵。它的周边永远萦绕着融融暖意,我放学归来,第一时间就会把冻僵的双脚踩在炉面上,一股热气顺着鞋底往上蹿,瞬间蔓延至全身。都说“寒从脚下起”,双脚一暖,整个人便像裹了层棉袄,即便屋外寒风呼啸,围在炉边的一家人,也自有一片温暖的岁月静好。
冬天的夜似乎格外漫长。忙完一天家务的母亲,会把围裙解下来围在腰间当围兜,兜里揣着要纳的鞋垫、我们姊妹的旧衣旧裤。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光线像丝状的南瓜花,柔和地洒在母亲身上。她坐在炉边,低头挥舞着针线,银针在布料上一上一下,穿梭得格外专注。偶尔,她会把针头插进额前的头发里轻轻磨蹭几下,沾些发油润滑针鼻,随后又继续缝缝补补,把对家人的爱,一针一线缝进衣物里。
下班归来的父亲,则喜欢在炉边给我们捣鼓各种手工玩具。小时候的玩具,多半出自他的巧手:三滚子的滑板车、染了色的木手枪、呼呼生风的陀螺、叮当作响的铁环、毛茸茸的鸡毛毽子……他一边刨木、缠线,还一边给我们讲故事,讲他小时候放牛的趣事,讲他年轻时没文化带来的艰辛,讲他想读书却因父母早逝被迫辍学的无奈与遗憾。“万众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只读了两册书的父亲,在炉火边对我们说得最多的话,字字句句,都烙进了我们心里。
我们几兄妹围在炉边,除了看书写字、温习功课,最开心的便是享受各种“炉边美味”。炉面上总摆着花生、南瓜子,还有煮熟后切成条的薯干,嚼起来又甜又有韧劲。父亲还总爱在地火炉的炭灰里,习惯性埋上几个洋芋或红苕。放学回家,我和弟弟就会急不可耐地蹲在炉边,用小木棍扒开滚烫的炭灰,把埋在里面的“宝贝”刨出来。拍掉表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掰开,淡红色的红苕芯丝丝缕缕散开,像一朵冒着热气的花,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足以慰藉每个馋嘴学娃的辘辘饥肠。
最令人难忘的,还要数腊月里的美好时光。家家户户开始灌香肠、备年货,父亲母亲和姐姐们围在桌边忙碌,切肉、拌料、灌肠,欢声笑语不断。我和弟弟两个小馋猫,早就拿着火钳候在炉边,趁大人不注意,夹起几块拌好作料的五花肉,就着炉火烤起来,美其名曰“先尝味”。火钳上的肉渐渐变深、缩小,发出“嗤嗤”的声响,偶有油脂滴进炭火里,瞬间升腾起一缕缕焦香。我们一边烤一边吃,一边笑一边扮各种怪相,辣味里带着甘甜,焦香裹着肉香,满屋子都氤氲着诱人的气息,那滋味,刻骨铭心。
除夕夜,更是离不开这炉火。一家人围炉而坐,谈天说地,从街坊邻里的趣事聊到新年准备的新衣新裤,从我们的学业聊到对来年的期盼。
如今,都市里的围炉煮茶精致雅致,却总少了些儿时的烟火气。那些围着地火炉的岁月,酸里裹着甜,苦中藏着暖,有说不完的家常,更有数不清的疼爱。那跳动的炉火,不仅温暖了清贫的童年,更照亮了往后的人生,成为我心中最柔软、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