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红池坝的山中精灵

版次:010    2026年02月04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明芳

雪可及可感,细盐似的,簌簌地在眼前转圈打旋。小城的人裹紧衣裳,呵出白气,心有所盼:下吧,再下大些,明日街道小径一片素净,早行的人,能印上第一行努力拼搏的厚度、状态。然而真正的严寒,属于远远的山村。一些珍宝,也总藏在人迹罕至的幽僻里。

譬如那缕幽香,竟穿透30年的时光与半里的寒风,准确无误地,攥住了这个“山转城”汉子的心。他猛地摇下车窗,冷风灌入,也带进一股更为熟悉而邈远的气息——温润、甘醇,夹杂着泥土与草木深处的清芬。真正是党参的味道,刻在骨子的记忆、家宴的味道。他诧异极了,这属于故乡高山巅、云雾中的气味,怎会流淌在县城的人流中?鼻子和心灵,立马循着那无形风筝线般的香气奔去。

柏杨河静默地流。广场一角的菜市,热热的烟火气在蒸腾,像一个超级大的厨房。一个身影被顾客团团围着,他面前,一捆捆党参整理得齐整漂亮,棕黄的表皮沾着些许未净的泥土,像一个个在沉睡中初醒的胖娃娃。那声吆喝带着山里红事总管般的敞亮与穿透力:“红池坝新鲜党参下山,老母鸡等倒遭殃!”

人群里一阵善意的笑。一位干部模样的老人拈起一根,尺把长,敦实饱满,在手中掂了掂:“瞧这‘狮子头’,这隐隐的‘菊花心’,地道的大宁参。早年办党参节,要选‘参王’和‘皇后’呢。年轻时我在高山工作,冬天落雪,几天几夜下不了山。索性跟男主人一起围着柴火堂,用汽水慢蒸一锅党参土鸡,那香气,那滋补,回想起来,那种经历哪里是吃苦,分明是过冬的豪气。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只有在梦里解解馋。”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山里与美食的匣子。

旁边戴眼镜的“土专家”接过话头,镜片后的目光热切:“党参喜欢云雾、大的温差、疏松肥沃的沙土,还要经够年份的低温‘春化’,才能出好品质。古时候是贡品,如今是巫溪家宴一道新菜。”他说,自己从挖党参挣学费生活费,到种党参、研究党参,做梦都想把这“山中精灵”从悬崖峭壁请到人间餐桌,让这珍味人人都吃得起,还能解决气滞、咳嗽、头晕等一些小麻烦。

车中汉子的神魂却已飞回童年暑假的深山。那年他钻进挂满青苔的老林,扯回一种叶圆花如绿铃铛的藤子。母亲笑了:“你运气好,遇上党参了。它的香气,能飘几里远呢。”

那时候,高山上没有集市,孩子们的零食都是大山给的。他记得更清的是,国庆时摘下紫熟果子塞进嘴里的脆甜,是掰开后那挤挤挨挨、黑亮如眼眸的种子。这些种子在他心中野蛮生长,要是把自家菜园变成参地,实现“党参自由”,变出学费,帮助更多人——那这山,不就是金山了吗?

这梦想,一代代山里人都曾经拥有。爷爷那辈试过,可种子离了林间便蔫头耷脑;父亲这一代,开始根据土壤、朝向等琢磨它的脾性,在人工林下仿野生环境培育。他仿佛能看见,父亲看到春天密麻破土的苗苗时,那亮起来的眼神;搭架、追肥,看柔嫩触须攀爬,心也随着藤蔓抵达远方。然而,地老鼠总能精准盗走最肥的根,它们执念自己才是山里的主人,“十年都难磨成一剑”。

最终,“眼镜专家”这样的身影走入基地。他们遵从古老精灵的法则,在实验室与田地间反复叩问,终于叩开了提高出苗率的大门。防治兽害、提升品质……关隘重重,却也一关关闯过。昔日的牧民、菜农,渐渐成了药农。那神秘的精灵,终于爱上了人们为它悉心准备的新家,在藤架上开出希望的花,在地下结出形似东北人参的果。

“怎么用好?怎么存得久不变质?”顾客的问话说明,只闻其香,却不知其究竟有多好。卖家殷勤解答:“先不要忙去掉泥土,晾至半干时药效口感最好,轻轻揉捏到绵软,再清洗冷藏。粗壮的泡酒,还可切片泡水当茶……”语气恳切,透露出山里人根子里的耿直:好的东西一定要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人拥有。

不管今年小城的天空还会不会飘雪,雪下边的党参们都会睡上一个长长的美容觉。大寒已至,年就在眼前,“老母鸡遭殃”的吆喝里,含着一种共同的梦想、踏实的喜悦与幽默的温情。急匆匆赶回高山老家的人知道,这些风干的党参,将被带到不同的地方,在鼎锅、蒸盅或茶杯里重新苏醒,释放积蓄已久的山川精气与人间情意。

年的味道,故乡深处的味道,终将在年夜饭的热汤、热酒和热茶里相聚,香很久,很远。而山与人、与城、与诗和远方的故事,还在新的春天里,沿着藤蔓,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