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里的味道

版次:011    2026年02月04日

□徐崇仁

故乡的冬天,总是裹着一身寒雪而来。雪花簌簌落在黛瓦上,积在田埂的荻花丛中,把灰白的花穗染成一片银色。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童年的雪天,想起那锅在炉火上咕嘟作响的炖猪蹄,想起父亲在寒风中为一家人忙碌的身影。

小时候的冬天格外冷,屋檐下的冰凌垂出檐口尺余长,院里的水缸冻成冰块。但只要父亲说“今天炖猪蹄”,心中的寒意就会被美味驱散。天不亮父亲就踩着积雪出门,回来时肩头落满雪花,手里提着几只沉甸甸的猪蹄,冻得通红的脸上却带着幸福的笑意。

母亲早已在墙根处放好小板凳,借着雪光,拿着小镊子仔细地拔着猪蹄上的细毛。父亲则在旁边劈柴点火,斧头砸在木柴上的“咚咚”声与我们兄妹五人嬉闹的欢笑声,飘荡在老屋里。

处理猪蹄是父亲的“绝活”。他先用刀反复刮蹭猪蹄的表皮,把杂质清理得干干净净,猪蹄露出鲜美的红润。接着,父亲换了把锋利的斧头,顺着骨缝精准劈开,块头不大不小,“块子小了没嚼头,孩子正长身体,得吃点实在的。”烧沸水焯猪蹄时,水面很快浮起一层浑浊的泡沫,父亲一遍遍地打捞,直到汤水清澈,猪蹄变得莹白。

煨汤的炉子就摆在堂屋中央,父亲往锅里添足清水,放入姜片、橘子皮和大葱,又倒上半碗黄酒去腥。起初炉火旺盛,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水很快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父亲的额头渐渐渗出汗珠,尽管此时窗外寒风呼啸。父亲脱了棉袄,穿着单薄的蓝布褂子守在炉边。等汤水沸透了,他便把通风口调小,让炉火变成点点星火,汤水慢慢平静下来,只在中央泛起细密的涟漪。

煨汤的时间格外漫长,雪越下越大,门窗都已遮得模糊。我搬个小板凳坐在炉边,盯着锅里的猪蹄——看它们在汤中慢慢舒展,从紧实变得软糯;看汤汁渐渐浓稠,泛起琥珀色光泽。空气中的香气缓缓弥散开来:起初是大蒜、老姜、橘子皮混合香味的清冽,随后便化作胶原蛋白溶化的醇厚,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得我直咽口水。

父亲会偶尔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一戳猪蹄,检验是否炖得恰到好处。筷子戳进去时,能明显感觉到猪蹄的软糯,轻轻一搅,汤汁便裹着猪蹄微微颤动。我眼巴巴地望着,父亲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再等等,等汤更浓些味道会更足。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屋内的暖香却愈发浓郁,仿佛整个冬天都被这一锅汤给捂得温暖了。

这时,母亲会炒上一把胡豆,剥好的豆子盛在小碟里,让我们兄妹一边吃着零食,一边静静等待锅中的美味。父亲则借着炉火的微光,修补农具上松动的零件——他的手指粗糙如老树皮,但却异常灵活。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掀开锅盖,用筷子翻搅一下锅里的猪蹄,蒸腾的热气向上弥漫,悄悄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我忍不住问父亲:“什么时候能吃?”他笑着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东西要耐着性子等。”

终于等到开饭了,父亲掀开锅盖的瞬间,香气轰然炸开,在整个堂屋里弥漫,就连门外的雪花似乎都慢了几分。猪蹄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晃悠悠的,吹弹可破。父亲先给母亲夹了一块,再给我们兄妹五人各自舀了满满一碗,汤汁浓稠得能挂在筷子上,抿一口,暖意在喉咙里化开,顺着食道暖到胃里。猪蹄入口即化,嫩如豆腐,爽如春笋,肥而不腻,筋骨处带着些许缠绵,那滋味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

后来才明白,那些年我们家境并不富裕,猪蹄属于难得的“硬菜”。父亲赶集时舍不得买早餐,宁肯啃着干冷的红薯,也愿意花钱为我们买猪蹄。他在寒风中辛苦奔波,双手满是冻疮,却把温暖的炉火和美味的食物都留给家人。那一锅煨猪蹄,熬煮的是父亲的汗水与辛劳,炖煮的是他对家人最深沉的爱。

如今身在异乡,我品尝过各式各样的猪蹄,红烧、椒盐、清炖、卤制……种类不可谓不多,却再也品尝不到童年时那满含幸福的滋味。每当初冬雪花纷飞,我总会想起故乡的雪夜,想起那灶膛里跳动的火焰,想起父亲在寒风中忙碌的身影,想起空气中弥漫的猪蹄香气。

今年的冬雪再次飘落,记忆里的猪蹄香气愈发浓郁。有人说,乡愁是关于味道的记忆,或许这句话的确有几分道理。一到冬天,就像千年前张翰“季鹰归未”典故那样,某些深藏心底的思念总会不期而至。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