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丹肖之

在老舍先生诞辰127周年之际，北碚区文学艺术界同仁2月3日欢聚一堂，在老舍写下饮誉海内外的文学名著《四世同堂》纪念馆，开展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文艺活动，寻找年味、缅怀人民艺术家老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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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迁徙

文协北碚落脚

1937年“七七”事变后，抗战烽火席卷华夏。1938年3月27日，在周恩来和郭沫若等组织下，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简称“文协”）在武汉成立，老舍当选常务理事兼总务主任，主持日常工作。随着战事推进，文协于1938年8月迁至重庆。

1939年，文协北碚联谊会成立，后改组为文协北碚分会。因条件有限，最初的办公场所狭小简陋。1940年，林语堂归国，购置北碚新村蔡锷路24号别墅，返美前委托友人代管并交由文协无偿使用。同年9月，文协北碚分会正式迁入这座小楼办公。

生于1899年2月3日的老舍，自1937年底逃出济南后便孤身漂泊，1938年底抵达重庆，两年间居无定所，辗转于白象街新蜀报馆、陈家桥冯玉祥公馆等地。1940年，他多次往返北碚，或登山访贤，或交流创作，或组织文协会议，最终促成了文协北碚分会迁入林语堂别墅的美事。这年底，因赶写话剧《面子问题》，老舍罹患贫血，于1941年元旦前悄然赴北碚友人处休养。

1941年春节，战火未息，生活漂泊，创作亦处低谷，老舍心绪沉郁。幸得胡风邀约，大年初二专程过江，把老舍从北碚场请到东阳石子山玩了两天。与马宗融、梁宗岱等友人相聚，喝酒、访友、打麻将，老舍终归过了一个难得的快乐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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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间小楼

风雨中的团圆与坚守

1943年6月，老舍迁至文协小楼，本欲创作反映抗战的中篇小说《火葬》，却因文思泉涌写成长篇。不料因食用劣质米，引发盲肠炎，在内迁北碚的江苏医学院附属医院历经四小时手术，术后昏迷十余小时，高烧不退，多亏友人眷属悉心照料。术后休养期间，分离六年的家人也终于团聚——夫人胡絜青处理完老舍母亲后事，带着三个孩子辗转五十余天逃离北京，于当年11月初抵达北碚。

此后，这座小楼，便成了四户人家的居所，老舍一家与老向、萧伯青等友人相邻而居。当时，生活格外艰辛，老舍无固定收入，全靠稿费维生，胡絜青虽经梁实秋介绍入职国立编译馆，但每月的薪资要养活五口人（1945年初又添幼子），困难可想而知。术后体虚的老舍贫血复发，时常头昏眼花，便将楼上住房命名为“头昏斋”，并以该名落款发表杂文。

小楼地处农田之间，荒凉偏僻，蚊子、老鼠肆虐，尤其是老鼠不惧人声、满楼乱蹿，老舍遂将小楼更名为“多鼠斋”，并创作12篇《多鼠斋杂谈》，连载于当时的重庆《新民晚刊》。这期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胡絜青带来北碚的大箱子，曾引发“藏有数百幅齐白石画作”的传言。面对四起的流言，老舍便写下《假如我有一箱子画》，既回击流言，又调侃生活，更借此赚取稿费补贴家用。

胡絜青的到来在北碚引起轰动，内迁的复旦大学、国立编译馆等机构的友人，以及河北同乡纷纷登门，打听北京沦陷后的情形。老舍静静旁听妻子的讲述，那些他自幼熟悉的胡同与各色人物在战乱中的境遇，悄然点燃了他的创作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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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耕不辍

玩命书写传世经典

当时，为了向民众宣传抗战，老舍潜心学习民间曲艺创作，在北碚《嘉陵江日报》发表《好消息》《王小赶驴》等作品；应民众需求，他又向赵清阁等人请教话剧创作，写出《残雾》《张自忠》等剧本。但在曲艺与话剧领域，这位擅长写小说的作家并未取得满意成就，在友人劝说下，他回归小说创作，却对《火葬》深感不满，认为缺乏真实体验而“隔靴搔痒”。

这些困惑，直到从胡絜青的讲述中获得灵感。1944年初，老舍提笔写下《四世同堂》的开篇：“祁老太爷什么也不怕，只怕庆不了八十大寿。”此后，他在贫病交加中坚持创作，戒烟、戒酒、戒茶，甚至常靠变卖衣物招待访客，唯有“三月不知肉味”的清贫始终相伴。这一时期，冯玉祥将军来访时，总会带来米面接济，他也成了孩子们最期盼的客人。

老舍一边与贫血、疟疾抗争，一边“玩命”写作，至1946年赴美国讲学离开北碚前，成功完成《四世同堂》前两部。北碚农田间这座承载着风雨与坚守的小楼，见证了一位作家在民族危难之际的责任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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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切怀念

与老舍先生的交结

在当天的纪念会上，说起老舍先生，西南大学中国当代城市美学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朱渝生先生颇为感怀。他的舅爷何思源是著名爱国民主人士、教育家，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1926年回国后受聘中山大学教授、法学院院长。1928年出任山东省教育厅厅长，长达14年之久，对山东教育多有贡献。其间，山东教育界有这样一种说法：何思源在山东教育厅和全省各高校聘用之人，大多有北大毕业、欧美留学经历。因之，何思源与老舍先生也颇有渊源。

1935年9月至1937年7月，朱渝生父亲朱世禔在青岛的山东大学文学院国文系就读，校长是留美剧作家赵太侔。抗战前后，赵太侔曾两度出任山东大学校长。彼时，老舍先生在山东大学任教授，朱父有幸听过老舍先生讲授的外国文学课。同时，也听过老舍先生的专题报告。在十年特殊时期，朱父被隔离审查，所写材料留有如下记载：“我在山东大学读书期间，徐中玉（曾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系主任，上海市作协主席)、蔡天心和我等6人，在学校创办山大新文学会。台静农是指导老师。老舍讲授外国文学，讲课语言非常幽默。他曾经为我批改过向《青岛国民日报》副刊投稿的文稿。”

那时，老舍从国外回国已数年。之前，他在齐鲁大学任教。全面抗战时期，老舍和朱渝生的父亲千里迢迢从齐鲁大地先后来到山城重庆，此后在渝曾数次见面叙旧，朱父多次向老舍先生请教，留下一生的美好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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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寻踪

文脉永续的历史见证

1982年10月，胡絜青携女儿舒济、女婿王端重回访北碚，欲寻觅当年的居所。经北碚文史学家李萱华协助，依据胡絜青描述的旧居外形与相对位置，最终在北碚区委原大院里确认——原北碚区政协那栋小楼，正是当年的蔡锷路24号别墅，树旁的炸弹坑是关键印记。1940年日寇轰炸北碚时，炸弹在此落下，房屋受损后，人们在弹坑里种树，这棵树历经数十载依然挺立。

从林语堂的私宅，到抗敌文协北碚分会的办公处，从老舍笔下的“头昏斋”“多鼠斋”，到如今的北碚四世同堂纪念馆，这座小楼承载了太多记忆。见证了抗战时期文人的风骨与坚守，见证了《四世同堂》的诞生，更成为传承文脉、铭记历史的重要地标。而老舍先生在北碚的岁月，也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段饱含坚韧与温情的佳话。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