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寒不冷

版次:011    2026年02月10日

□黎强

数九寒天来了,眨眼工夫,老城就下起冰冷的雪雨。

早上起床一看,房上、树上、河上、路上,白皑皑的,满城都是“凝冰儿”,不大不小的老城像包裹上了一层雪褂子的城堡,好冷!也不知那时的老城咋冷得那么出奇,连小手都冻得像十根红萝卜。

母亲看在眼里,也没更好的办法让娃娃避寒,只好忙里偷闲拉过娃娃靠在自己怀里,捻捻娃娃小耳垂,避免生冻疮;抑或抓住娃娃的手揉揉,揉得掌心掌背都热了,才把小手塞回裤兜,扶过娃娃坐在炭火前取暖。娃娃的眼睛却瞟向屋外那些戴着耳帽、手套的同学,心里好生羡慕。母亲懂娃娃的眼神,转身来到灶房,煮一大锅热腾腾的红苕片汤,撒上一把葱花,让一家人吃得饱饱的。母亲知道,也许这样,娃娃就不冷了。

雪寒冬冷,母亲总变着法子让娃娃不受冻,千方百计弄出些抵御寒冷的花样来。我长大后才明白,一季雪寒冬冷真是难为母亲了。

清早天不亮,母亲就翻身起床,围上简易的围脖,提着菜篮就出门了。门外的寒风吹得“呜呜”响,老城显得愈发寒冷了。不一会儿,母亲回来了,把上面的几棵水白菜拿开,露出篮子里的猪下水,大声说:“中午,吃泡椒火锅哟!”我的小脑袋从被窝里一下子伸出来,“哇哇”地欢呼着,像过年一样高兴。

母亲从咸水坛子里抓出泡椒泡萝卜,在菜板上“剁剁剁”地切着,打理干净的猪肝、猪血、猪肚等盛放在瓦钵中。随后,在屋中间生好炉灶,加炭、旺火、熬汤制作锅底,弄得满屋飘香,惹得我口舌生津。

一顿泡椒火锅,吃得其乐融融。至于屋外的雪寒,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

母亲的针线活很好,我的冬衣冬裤冬鞋,都出自母亲的一双巧手。小时候,我只晓得冬天要穿一种叫“瓮鞋”的棉鞋,穿在脚上,就像一双脚踩进暖暖的瓮缸里。我很喜欢这种鞋子,穿着它,连脚板心都暖和得汗津津的。

等我们睡了,母亲就搬出老柜子里的针线匣子,在昏暗的灯下挑针走线。坐得久了,母亲的脚冷得遭不住,就站起来原地跺跺脚,又继续做针线。睡得懵懵懂懂的我被尿憋醒,一睁眼,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映在老墙上。至今,我还记得那个灯下的背影。

穿上“瓮鞋”的我洋洋得意,在小伙伴跟前腰板挺得直直的,大有显摆之意。发小二毛看不惯我的趾高气扬,设计让我踩着小石头过滑溜的阳沟。我不知道二毛挖坑整我,一昂头便踩上小石头。殊不知一下子就踩滑了,一只“瓮鞋”陷进阳沟的污水里,湿透了,新鞋被弄得污秽不堪。我急得哭了,抓住二毛讨说法。二毛给我出主意,去他家用火烤。这一烤更坏事了,纯棉的鞋面被烤得焦糊,一捏就破碎,而鞋子里依然湿漉漉的。我知道闯祸了,耷拉着脑袋回家。母亲见状,并没有生气,快速拉过我坐下,用一盆热水给我烫脚,嘴里还喃喃自语:“娃儿,你不晓得鞋子湿脚,会感冒呀!”

那夜,母亲又坐回灯下挑灯夜战。我知道,母亲又在给我做新“瓮鞋”了,侧过身去睡得踏实。

“水烘笼”是老城人家冬寒时节的取暖神器。到了晚上,老城人就烧一壶开水,灌上三个两个不等、颜色各异的塑胶暖水袋,放置在被窝里,待上床睡觉时,被窝暖暖的,做梦也是暖暖的。

手脚冻得实在受不了的我,趁父母亲不在家的时候,便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可以做“水烘笼”的玻璃瓶,煞有介事地烧开一锅水灌装进瓶子里。正庆幸大功告成之际,忽听“砰”的一声,玻璃瓶爆了,玻璃碴子把我的大拇指划得鲜血直流。父亲回到家,听完我的狡辩,破天荒地没有责备我,只是告诫我今后不要再干这种“傻乎乎”的事儿。

没过多久的一个夜晚,微醺的父亲东倒西歪回家来,舌头都有点捋不直了,对母亲直呼:“快,烧开水,给娃儿把‘水烘笼’灌满。”原来,父亲托人在医院弄了几个耐高温的医用蒸馏水瓶子,防止我哪天又干出玻璃瓶爆炸伤手的傻事来。我围着母亲,嘴里连声嚷嚷:“我有‘水烘笼’啰!”再回头看看父亲,仰躺在床上,早已经鼾声如雷了。母亲拉过棉被,轻轻地盖在父亲身上。

啊,我的冬寒,一点也不冷,早已经被母爱焐暖!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