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鲜战场到万盛青年镇的田埂炊烟;从抱着弹药箱穿越“死亡地带”的志愿军战士,到扛着锄头带领乡亲致富的共产党员——
版次:009 2026年02月11日
戴上军功章的老人
他是1953年入党的老党员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罗昭伦
去年11月的一天,我看到一则关于抗美援朝老兵罗明和的消息,当即拨通了青年镇法律服务所好友杨万秋的电话,相约去见见这位藏在乡野间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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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参军申请书奔赴朝鲜
次日午后,我们驱车来到青年镇板辽村罗明和老人的农家小院。见我们到来,老人赶紧去灶房拿茶杯。倒茶时,我看见老人左手腕上有道疤痕。老人说,他生于1933年2月7日,左手这伤就是当年在朝鲜战场受的。
老人从卧室捧出一个红布包裹,里面是一本立功证明书,封面的烫金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但“中国人民志愿军”六个字依旧清晰。老人翻开证书内页的黑白照片说:“当年在朝鲜战场,我们三次把美军挡在阵地外,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砸,死也没让他们迈过防线一步!”
1951年,美军越过“三八线”直逼鸭绿江,飞机轰炸丹东的消息传到南桐煤矿。那天下班后,罗明和看到公告栏的征兵海报,回到工棚便写了参军申请书。当年3月,罗明和正式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65军某营独立炮排的弹药手。告别工友那天,工友们凑钱给他买了一双新胶鞋。班长老王拍着肩膀对他说,到了前线别逞能,饭要吃饱,枪要握紧。“矿上的岗位给你留着,等你回来!”
1951年4月,朝鲜战场第五次战役打响,志愿军发起猛烈反击,罗明和所在的2营奉命向汉江以南推进,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清川江宽约百米,冰水湍急得能把沉重的弹药箱冲得摇晃。江面上空,美军战机像秃鹫一样在低空盘旋,炮弹接二连三地落进江水中,掀起数米高巨浪。指导员站在江岸边,嗓子都喊哑了:“同志们,身后就是祖国,冲过去就是胜利!”说到这里,老人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刺骨的江水。老人说,他和战友们抱着弹药箱往江里跳,谁都没犹豫。江水很快漫至腰部,冻得人腿肚子抽筋,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罗明和紧跟着前面的副班长张铁柱。张铁柱回头喊他跟紧,小心别被水冲散了。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江面,老人说他看见不远处的副班长胸口被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晃了晃就倒进江里。
老人说,那天他们排牺牲了五个战友。他抱着弹药箱在江里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带着牺牲的战友那一份继续战斗,不能让他们白死。
2
红三堡战斗历经生死考验
1951年7月,朝鲜停战谈判在开城启动。这座位于朝鲜半岛中西部的城市,也因此成为美军争夺的战略要点。美军妄图通过战场上的优势,在谈判桌上攫取更多利益,不断在开城周边发起疯狂挑衅和进攻。
红三堡位于开城以北4公里,海拔虽不足300米,却像楔子钉在交通要道,扼守着通往谈判会场的唯一道路,成为名副其实的咽喉要塞。当时的谈判桌上,美军代表态度嚣张,放话“用炸弹和炮弹谈条件”,红三堡的得失直接关系到谈判的主动权。罗明和说,首长告诉他们,红三堡是和平的门槛,把这门槛守住了,谈判桌上的同志腰杆就硬。
1952年9月的一天,正在休整的罗明和听见通讯员扯着嗓子喊紧急集合,他和战友扔下手里的干粮,抓起武器就往操场跑。连长站在高台上大声说,美军要抢红三堡,想在谈判桌上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必须立即赶赴阵地,阻击敌人!
当时,他们刚完成一次穿插任务,连续行军三天三夜,有的战友脚上的血泡都磨破了,却没人吭声。罗明和背起超过15公斤的弹药箱,嚼着炒面跟着队伍出发。抵达红三堡时,原本覆盖着野草的山包,已被炮火削去了大半,阵地千疮百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焦煳味。红三堡是关键防线,誓死都要控制住!连长指着山下的公路说,守住这里,就是守住咱志愿军的骨气。
1952年9月6日清晨,美军的炮弹像下冰雹一样砸向红三堡,把阵地震得嗡嗡作响。罗明和趴在掩体里,听着连长在步话机里喊,美军发动攻势了,各排注意,守住炮位就是守住阵地!
从那天起直到10月6日,美军集中了大量M46坦克、155毫米榴弹炮和战机,对这个小小的山包进行了毁灭性打击。每天的炮火覆盖都在十轮以上,密集的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阵地上。
作为弹药手,罗明和的任务比炮手更危险。炮手还能躲在掩体里,弹药手却要在密集的炮火间隙冲锋,将15公斤重的炮弹送到前沿炮位,每一次往返都要穿越500多米的“死亡地带”。有一次送弹回来,战友老周劝他炮火停了再送,他却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大声说,前线炮膛等着炮弹喂,就像我们等着饭吃。晚一分钟,炮就哑一分钟,前沿的兄弟就得多挨一分钟打。说完,又扛起一箱炮弹,猫着腰冲进了硝烟里。
9月28日,阵地上的电话突然响了,炮手老李接完电话说,美军坦克冲破防线了,急需穿甲弹!罗明和刚把弹药箱扛上肩,战壕里的连长对他说,这趟凶险,一定要把弹药送到。他敬了个军礼,告诉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穿甲弹很重,一发就有十几斤,罗明和抱了两发,压得肩膀生疼。借着炮弹爆炸的烟尘作掩护,他往炮位冲去。刚跑到半山腰,一枚炮弹在他身边三米处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泥土瞬间把他埋住半截。老人说,当时脑子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就想着炮弹不能丢,因为这是战友们的希望。
他凭着一股劲从泥土里爬起来,嘴角淌着血,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继续往前冲。军装不知何时被弹片划开一个大口子,鲜血顺着往下流,他却丝毫没有察觉。直到将炮弹送到炮位,他才感觉手腕传来钻心的疼,低头一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那一战,罗明和所在的炮排配合步兵,多次击退美军的集团冲锋,坚守阵地31天。战役结束后,罗明和因“弹药输送及时准确,在关键时刻为战斗胜利作出重要贡献”,两次荣立三等功。
3
第一个报名回乡支援地方
1953年9月,罗明和随部队回国后,先后分配到南京第四步兵学院、甘肃天水第一步兵学院担任战术教员。站在讲台上,他结合红三堡阻击战的实战经历授课,获得学员们的高度认可。
罗明和说,当时他教的都是保命的本事,战场上差一点都不行,不能有半点马虎。讲课的时候,他总是站得笔直,就像在阵地上下达命令。他带过的新兵,后来很多成为部队的骨干。有人在部队立了功,还特意写信来向他报喜:“您教的本事用上了,我没给您丢脸。”
1958年4月,部队传达“军人复员支援地方建设”的号召,罗明和第一个报了名。领导找他谈话,说他立过功,留在南京或去北京都没问题,城里条件更好。他却摇了摇头,说自己本就是矿工出身,挖煤才是老本行。“国家建设需要煤,煤矿比城里更需要我。”
回到老家,在井下掘进一线,他带着战场上学来的坚韧与细致,仔细检查掘进机、风镐等设备,排查顶板、瓦斯等安全隐患,一颗松动的螺丝都不放过。工友们都说,有老罗在,大家干活心里踏实。凭借着这股“拼命三郎”的劲头,他先后三次被矿上评为先进生产者。
1962年,青年镇开展“党员带头支农”行动,罗明和回到湛家村探亲,看见家乡交通闭塞、水利设施落后。后来罗明和举家搬到湛家村,担任村民兵连长。他一边组织民兵开展军事训练,一边琢磨着怎么改善村里的生产条件,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没有稳定的灌溉水源,他就带着几个党员,翻山越岭勘察地形。最终选定一处地势较高的山谷修建山坪塘,把雨水蓄起来,解决灌溉问题。
经大半年奋战,山坪塘如期建成,解决了稻田的灌溉难题。紧接着,他又牵头修通了3公里的机耕道,让村民告别了“雨天泥没膝,晴天尘漫天”的日子,拖拉机终于能开到田埂边。
走进老人的堂屋,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军装照,那是他1953年从朝鲜回国时拍的。照片上的青年眼神明亮,胸前的军功章闪着光。照片下面,摆放着立功证明书、褪色的军装和一个磨得发亮的军用水壶。最显眼的位置,一枚鲜红的党徽别在相框上,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告别时,老人站起身,望着远处的村庄自豪地说:“现在的生活越来越好了,我们当年在战场上吃的苦和流的血,都值了!”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