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洋房子

版次:010    2026年02月11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唐林

洋房子的消失,犹如一代人记忆的封存。

洋房子坐落在家乡的一条小河畔,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它已成了一所学校。

洋房子外形独特,听老人说是民国时期蔡家大儿子从外地回来后修建的。房子两楼一底,每层有10根青砖柱子支撑,立柱上有花鸟浮雕,木窗户细长,房顶还有3个大风窗。当地人觉得这房子的模样怪怪的,后来才知道这便是法式建筑。

1949年解放后,洋房子就成了学校。房子的一楼和二楼做了教室,三楼是老师办公室和宿舍。二楼与三楼有木制楼梯旋转而上,楼梯平缓而宽敞。那时的乡下,房子多是泥石和木屋瓦房,在我幼年青涩的眼中,洋房子就是好看。

1970年初秋,稻谷的叶子和谷穗已开始泛黄,我背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黄色帆布书包,蹦蹦跳跳穿过家门前的跳蹬河,一路咿咿呀呀地念着童谣,来到那时叫洋房子的学校上学。尽管那时学校的正式名称叫南川县合心小学校,但大人小孩都喜欢把那地方叫“洋房子”。

洋房子的正面有四棵高大挺拔的柏树,每棵柏树下都有一张水泥制作的乒乓球台,每当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就箭一般飞出教室,去抢占打球的位置,这波冲刺少不了有摔了跤的、有鞋跑掉了的。那个年代,学校条件差,体育设施就只有四张水泥乒乓球台和两个简陋的篮球架。篮球场地面是泥土,我们经常是在满地的灰尘中打球,几十分钟下来,满头罩上一层厚厚的灰土,脸也是花的,可心一直都乐着。

小学一至三年级,我在洋房子的一楼教室读书。我个子不高,好几学期都是坐在第一排。二楼的木地板很不隔音,能听到头顶上二楼老师的脚步声,有时甚至比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声音还大。那时年幼,我和同学们从没觉得那是噪音,一切都理所当然。

小学四年级时,学校终于要在洋房子左侧的空地上建食堂了。那年冬天,建食堂的工地上,老师和同学们传递石头、抬泥土,大家头冒热气,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但工地上总荡漾着欢声笑语。食堂开张那天,同学们从家里带来了做好的饭菜,煮饭的王师傅免费给同学们蒸热了饭,还烧了一大桶加有猪油、瓢儿白和葱花的合汤,同学们高高兴兴吃了一顿热络的午饭。一碗热气腾腾的合汤,也治愈了我心中的饥饿和寒冷。

无忧无虑的少年生活过得很快,八年的小学、初中时光匆匆而过。1978年7月中旬,在洋房子前的操场上,我们班49个同学,以洋房子为背景,照了毕业照。那时,我们稚嫩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笑容朴实而纯真。

初中毕业后,我离开家乡到外地读书,后来又回到南川参加工作。第二次见到洋房子时,时间已过去了13年。

那年春天,我接到合心小学的邀请,回去参加学校教学楼筹建座谈会。到校后,见到了好多十几年没见面的小学和初中同学,很是亲热。回校的同学中,有的在深圳办企业,有的在县城搞建筑,有的在家乡开农家乐,也有在党政机关当领导干部的。还有4个同学参军后,已是部队的营职干部了。会上,校长说,洋房子已成了危房,学校要拆掉后原址重建,希望大家支持新学校的建设。

座谈会很热烈,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我能听出,这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大山里的孩子,在洋房子上学,又从这山沟里走出去,他们对学校有感情。会后,学校组织我们在即将拆掉的洋房子前合了影。后来拿到照片,我才发现照片里我笑得很不自然,眼里似乎还噙着泪水。我至今还记得,合影结束后,站在高大挺拔的柏树下,落日的余晖斜照在洋房子斑驳的青砖柱子上,柱子变得青黄,木窗上红色也显暗淡;屋顶的天窗有一个已坍塌,青瓦已变成纯黑色;厚实的木门和青砖柱子上的花鸟鱼虫浅浮雕已模糊不清;朝门两边墙上的白色石灰也掉了,显出一些灰色的泥土来;关门的木门栓还在,斜靠在门边的围墙上,显得孤零零的。

我伫立在朝门下,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洋房子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似乎看到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正在岁月中老去。

时光流逝,岁月无痕。不久前,我又回到了儿时生长的地方,想再去走一走那时上学的小路。

山依然,水依然,跳磴河的水依然在慢流。儿时上学的小路已被深深的灌木丛封住,只能依稀辨别出这里曾经还有过一条小路,去小路寻找那时的足迹已不可能,只好顺着宽敞的马路走到了学校。一路上,听陪同的堂兄讲,读书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少,去年学校只能停办了。

站在依然整洁的塑胶操场上,我仰望着仍然高大挺拔的柏树,那柏树似乎还静静沉浸在时光的褶皱里,树根仍在编织着新的年轮,全然不知洋房子已经消失。用手轻轻抚摸柏树,一下子似乎触碰到了心中似水流年的印迹。闭上眼睛,洋房子似乎还在眼前,似乎又和现在的漂亮教学楼重叠在了一起。这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时代前进了,似乎有些东西的落幕,正是迎接新大幕的开启。可于我而言,洋房子承载了太多的美好记忆,它的消失,曾经在一段时间里让我心里发酸,后来才终于想通了,消失也许就是为了永恒地存在。就像洋房子留在一代人心里的记忆,已永远镌刻在了那代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