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匠

版次:011    2026年02月11日

□沈治鹏

“磨剪子嘞,戗菜刀——”一阵吆喝声传来,北京的漫天雪花被搅得纷纷扬扬,我的思绪也一下飘回到半个世纪前的家乡荣昌。

“磨剪子嘞,戗菜刀——”吆喝声冲破县城凛冽的寒冬,在细雨蒙蒙的石板街上回荡。“磨刀老头来了。”不远处一群玩耍的小伙伴撒腿跑向七居委缝纫社,围住刚放下磨刀凳的老头。

老头走南闯北多年,自然明白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好揽生意。我家隔壁就是缝纫社。每到春节前,做新衣服的一下就多起来。这时,裁剪师傅和缝纫工人的剪刀仿佛是娇生惯养的小孩,稍一做事就使性子。剪起布不是拗口就是打滚,用起来很不顺手,影响赶活路。平时自己简单磨一磨也可以对付一下,可眼下是挣钱的关键时期,花点钱也值。

磨刀老头姓吴,大家叫他吴师傅,是大足龙水镇人。龙水镇铁匠铺多,打制剪刀菜刀的作坊远近闻名,于是磨剪刀、戗菜刀的行当就应运而生。吴师傅磨刀的手艺好,即便多收一点钱,大家都要等着他来。

吴师傅安放好磨刀长凳,搓了搓像干旱稻田一样皲裂的手,从挂在长凳一头的工具箱中,变戏法似的拿出不同颜色、粗细各异的磨刀石和锃亮的小铁砧、小铁锤,一一摆放好后,腿一抬,跨坐在长凳上准备接活。大人们纷纷拿出剪刀来到他面前:有的说刀口钝了,剪起布来不断线;有的说轴紧了,用起来太拗口;有的说轴松了,剪起来布来打滚。

年近六旬的吴师傅,一边接活一边擦鼻涕,呼呲有声地回应:“晓得了,晓得了!”当问多少钱时,他抬起沟壑纵横的脸:“都是老主顾啰,我敢乱收么?”

收完剪刀,吴师傅把补丁重补丁的围腰一系,便开始磨刀了。每拿起一把剪刀,他都要端详一阵,再选用不同的磨刀石。刚开始时,动作快、力度大。一会儿向磨刀石上浇水,一会儿拿起剪刀左右细看,一会儿又用大拇指腹试试刀刃。途中不是换磨刀石就是在小铁砧上敲打。快收尾时,节奏放慢了许多,力度也轻柔了许多。磨好后,抓一把碎布反复试剪。觉得满意了,就用围腰把剪刀擦净,上点油,笑容满面地递给雇主。

剪刀越磨越多,吴师傅头上开始升腾起汗气。褪色的蓝棉帽耳盖也散开了,伴着磨刀节奏忽闪忽闪,像树上上蹿下跳的松鼠,很是有趣。看不出本色的棉衣已板结油亮,这时也敞开了,露出一件破旧的内衣。棉衣随着身体晃动,不时折射出片片亮光。粗大的嗓门儿配上厚厚的嘴唇,口水在叼着烟杆的唇下摇晃滴落。

剪刀全部磨完,吴师傅深吸几口烟,开始收钱。缝纫工人的剪刀收一两角,裁剪师傅的剪刀因为大一点,功用也不同,价钱就得高出几倍。每当此时,挣钱不易的大人们还是会讨价还价,有时因难易程度不同会增减几分钱,最后双方都会高兴成交。

母亲在社里裁剪缝纫一肩挑,又姓吴,自然不会为难老头。每次磨完剪刀递给母亲时,吴师傅都会强调:“大姐,你看顺不顺手?”母亲从不为难他。

母亲曾说:“千万莫亏待手艺人,他们认真一点,就绝不会亏你。”“老头是个孤人,寒冬腊月出来找点钱也不容易。”

是啊,那年头仅靠磨刀能挣多少钱呢?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春夏无生意,秋冬一身泥的磨刀匠,谁会嫁给他呢?

20世纪80年代初,做衣服的顾客越来越少,缝纫社只得解散,老头沙哑的吆喝声再也没有听到了。没想到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年逾花甲的我竟在北京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只是这位与我同龄的磨刀匠骑的是电动三轮车,收费也涨到了30元一把。

熟悉的磨刀程序与儿时无异,古老的行当印证着时光不老,而此时的我已满头白发。电影中常使用的蒙太奇,居然也可以将人生如此剪辑!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