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2月11日
□赖永亮
天一亮,母亲就把泡好的碱水舀到铁皮桶里。腊月二十三了。院角的蜡梅开得很盛,香气很清幽——仿佛在轻轻地告诉人们:该打扫卫生了。
日子是刻进骨子里的。奶奶在世时,腊月二十三那天,家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扫尘。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堂屋中间说:“把去年的邋遢和不痛快一起打扫干净。”于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一次劳作就从寒冷的早晨开始了。
父亲走在最前面。脱下外套,就开始搬重物。八仙桌、碗橱、榆木大床在呼吸声和骨节的响动中被移开了一些位置。地面空出来了,青砖露了出来,墙角有一些毛茸茸的灰,像是时间慢慢结成的茧。
母亲很细心。用温碱水浸透抹布后拧干,然后用力擦拭所有能见到的地方。窗玻璃上留下的水痕、柜门上的油渍、神龛上精细的雕花,在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下,渐渐褪去了浑浊,露出了木材原有的光泽。她擦得很认真,好像不只是在清除灰尘,也在消散一天的疲劳。
我仰头做清理蜘蛛网的工作。长竹扫帚,头部用新割的竹枝捆扎成形,拿在手上很有分量。竹梢碰到梁、椽、角的时候,蒙尘的蛛网就像破碎的梦一般簌簌落下。阳光穿过明瓦,一束金色的光线中,亿万个灰尘开始活了起来,在其中翻滚着、飞舞着、闪耀着光芒,时间的碎片也被惊动了。我眯着眼睛咳嗽,看着这些老去的画面在光里做最后的告别。
奶奶最安静。她坐小凳子上,前面有一口陪嫁的樟木箱。里面,父亲的学生装钉着铜扣,母亲的红纱巾已经褪色了,我的虎头鞋、各种铁皮盒……她不着急收拾,拿起一件就慢慢地看,手指轻轻捻一捻,有时候凑近闻一闻。破的地方缝起来的时候针脚要细密,每针每线都有一个叮咛;扔掉的时候摸了很久之后叹一口气放一边去。她的动作比较慢,好像在回忆自己的过去。
小时候,我最不喜欢打扫卫生。灰尘怎么扫也扫不干净,脸上、头上到处都是灰。常常到院角赌气摘蜡梅花瓣。奶奶总是能找到我,拉住我的手把头上的灰拍掉,笑着说:“倔丫头,房子不打扫就积灰,人心不打扫也会堵的。敞亮了,装上新福气。”当时不理解,只觉得她的手粗糙温暖,耳边有轻柔的话语。
后来,我自己也过上了生活,磕磕绊绊的,心里慢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世事多变、得失无常、迷惘失落,如同墙角堆积的绒絮一般,让人难以呼吸。只顾着赶路而忘了要休息一下。回老屋后又拿起竹扫帚,在光柱中看到舞动的金尘,听父母讲家常的时候,奶奶说“人心也要扫一扫”,就像擦亮的铜镜一样照亮内心。
原来劳动筋骨的这一天,也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修行。弯腰擦拭的是什么?日子久了,心就变得麻木了。除了房梁上的蛛网之外还有什么呢?心中萦绕不去的烦恼。扔掉的破烂就是过去要舍弃的;碱水洗出来木头本来的颜色就代表心里渐渐忘却的清朗明净。
最后一簸箕垃圾倒出后,天色已经很暗了。暮色降临,点上灯,擦过的玻璃窗变成了一块块黑水晶,把屋里的温暖都收了起来。母亲折了几枝蜡梅插进瓷瓶里,父亲贴上了新写的福字。堂屋之中四面通透,清爽宜人。空气很凉爽,带有一种水汽、蜡梅的香味,吸入肺中,仿佛全身都被清洗了一遍。
老规矩,不管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在除夕这天一定要回一次家,把住的屋子、奔波的心都好好打扫一遍。只有焕然一新的整洁明亮,才能迎来即将到来的新光阴。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