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没你的那碗刨猪汤

版次:011    2026年02月12日

□宋六梅

那夜,我正刷着短视频,忽然被“呆呆妹”爆火的场面紧紧拽住了眼睛——那不是我的故乡合川吗?

镜头摇过去,屋檐下、院坝里、田埂上,到处都是人,刨猪汤盛宴开席了。热气、香气、人气,交织成一团庞大而柔软的云,笼罩着那个我熟悉又陌生的乡村。失落的故乡回来了,多年前的记忆也重新浮现脑海。

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从离开家乡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这场景。

那时杀年猪,是农家的一件大事,不啻一场庄严的庆典。父亲在外地工作,几乎都是大年三十才能赶回家。我家没有壮劳力,幸好有乡亲们帮衬,才能完成杀年猪的大事。

那时,老家四合院里住着十几户人家,杀年猪要撒持续三四天。院门外有一个大大的露天土灶,石板搭建、牢固坚实,旁边还有一块专门的杀猪台。每年隆冬季节,人们最重要的事就是杀年猪了。

请杀猪匠,敬烟,说好话,定下日子。到了约好的日子,天还没亮,母亲便早早起来了,将柴火背到露天土灶旁,挑好水。外婆则把灶火烧得旺旺的,准备上几大锅翻滚的开水。当猪叫声划破黎明的寂静时,我被惊醒了,赶紧穿上棉衣棉鞋,隔着门栏看热闹。

期待已久的好戏上演了。母亲和叔伯们,吆喝着将养了一年的肥猪拖出圈。猪儿叫声凄厉,四蹄死死抵着地上的泥土,犁出深深的痕迹,拒绝配合。大人们连推带拽,将猪拖到杀猪台。

要把猪按住,是需要气力和技术的。邻居张叔叔、远房姑爷和堂舅几个壮汉,早已等候在此,几人合力将猪抬上大石板,猪虽哼哧哼哧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

杀猪匠是个壮汉,挽起袖子,露出结实小臂。他不慌不忙,从布包里抽出一把长长窄窄的杀猪刀。只见他右手潇洒一挥,寒光一闪,刀便没入脖颈。一声闷响后,猪儿的挣扎与嘶叫,慢慢便化作一种悠长的呜咽……

这样的场合我见过很多,恐惧远远大于好奇,后来便不再看了。等恐惧过去,剩下的便是欢腾,因为我知道很快便可享受美味的佳肴。滚烫的开水浇上去,然后是刮毛、开膛、分割。欢声笑语中,大人们一边忙活,一边高声评判:“瞧这膘,足有三指厚!”“好一身‘登堂肉’!”我们这群小孩,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管东奔西跑,这里看看、那儿瞧瞧,沉浸在有肉吃的喜悦里。

最妙的,还是中午的那顿刨猪汤。新鲜的猪下水,还带着温热与弹性,被母亲和婶娘们麻利地拾掇干净。新切的带皮坐墩肉,肥瘦相间,透着一层润泽的玉色。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铁锅烧得辣辣的,泡姜、泡椒、豆瓣酱、花椒在热油里爆出香气。接着肉片下锅,猛火急攻,迅速蜷曲变色,再倾入熬好的骨头汤,推入血旺和肠节。随着一大把翠绿的蒜苗最后撒下去,热浪一激,那股辛香便是年节将至的号角,也是乡间最纯正的年的味道。

院坝里,小桌早拼成了长龙。菜谈不上精致,现炒的猪肝、回锅肉、炸酥肉、红烧肥肠,以及一钵清炖的萝卜骨头汤,外加自家泡的咸菜,整个院坝都是满满的喜色。男人们喝着散装白酒,脸膛通红,说着庄稼、收成和明年的打算。女人们边夹着菜,边聊着家长里短、针头线脑。我们这些孩童,早就顾不了那么多,上桌便争夺炸得焦香的酥肉,手上、嘴上全是亮晶晶的油光。

那热闹是结结实实的,贴着地气的。每张笑脸都透着真实,每句玩笑都懂得背后的故事。那种喜庆,源于共同劳作、共享收获,以及对传统节气的遵循。这不仅仅是吃一顿肉那么简单,更是一场年终的犒赏、一次亲情的凝聚、一次向土地与时光的致谢。

故乡,大约就是如此吧。它永远无法在异乡被完整复刻,却总能在你不经意间,用一种气味、一种声音,或一碗简简单单的刨猪汤,将你彻底淹没。然后让你明白,哪怕走得再远,你也走不出那刨猪汤里的故乡。

(作者单位:重庆市万盛经开区文旅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