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梁晓丽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是挂在小镇入口的宣传标语。然而对于小清来说，远在云南的娘家只能在梦里，在绵长的乡愁里。掐指一算，她已有10年没回家过年了。

小清看上去很腼腆，戴一副圆圆的眼镜，肤色白里透红。她是松娃子的媳妇，松娃子是黄葛树梁大叔家的独苗。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第二年就回小镇结了婚。婚后不久，小清有了身孕留在了小镇，松娃子去蓉城打工养家。

小清至今还记得10年前的腊月，她初到小镇时的情景。那年她才24岁，刚参加工作两年。“今年回我的老家过年吧？”小清站在场口旁的黄葛树下，仰着头望着挂在两个路灯间的红底黄字横幅，给松娃子发微信。小清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也是留心生活的人，她喜欢在夜深人静时，坐在书桌前写些文字，抒发思乡之情。离开故乡10年，每逢佳节，思念就像一种病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松娃子在蓉城干软件工作，工资不高不低，但除了生活开销、租房外，也剩不了多少寄回家。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常为了钱不够用争吵。回家过年一直都在计划里，他们也一直在等，等有时间了，挣大钱了再回家。这期间，两个女儿先后出生，梁大叔患癌离世。

“好呀！”松娃子的微信发了过来，后面还跟了一个大笑脸。松娃子早出晚归，有时加班到凌晨。他晓得小清苦，但老家的岗位少，工资更低。每次回家，他都尽量做家务、看孩子，让小清休息，以此来弥补他常年不在家的缺憾。

小清望着松娃子私信里的大笑脸，思绪却早已回到了云南老家。她想起了屋后的那排绿箭一样的竹林，想起了昏黄灯光下父母亲忙碌的身影……“叮铃铃，叮铃铃！”是松娃子的电话，这天他们聊了很久，最终把回云南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回家的日子，总是令人期盼。或许是兴奋，或许是近乡情怯，小清时常在半夜醒来，就睡不着了。腊月二十五，松娃子从蓉城回到了小镇，给岳父岳母买了牛肉干等本地特产，只等次日下午坐高铁出发。

吃过晚饭，一家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清突然捂着肚子“哎哟”叫了一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松娃子就在小清身旁，赶紧抓住小清的手问：“小清，你啷个了？”“疼……疼”松娃子预感问题严重，来不及换睡衣，背起小清就出了门。去镇卫生院一检查说是肠胃炎，输几天液就行了。小清躺在病床上，看着瓶中的水一点点往下滴，心里很难受，盼了这么久回家过年又泡了汤。

腊月二十九，小镇到处都在放鞭炮。大婶一大早就在厨房忙碌，蒸猪头、猪尾，松娃子更是凌晨5点就出门了，说去办件重要的事。清晨8点多，小孩还在睡梦里，小清躺在床上休息。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还有几个人的说话声，有一个人的声音尖细，她感觉很熟悉。

门铃突然响起来，大婶打开门，一阵风带着一串尖细的嗓音飘进客厅：“亲家母，还在忙呀？”“哈哈，是哪阵风把你们吹来了？”“小清，快出来，看哪个来了？”小清只穿着袜子从卧室跑出来，那一刻，她的嘴唇哆嗦，因为激动，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像根木头一样立在卧室到客厅的通道上，忘记了喊爸妈，只是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母亲三步并作两步，将小清拥入怀抱。

“都当妈了，还像个娃。”父亲的声音把她唤回到现实，她掐了一下自己又问：“妈，这是真的吗？”“是的！”小清抬起头，揉了揉蒙眬的双眼，看见父亲正慈祥地望着她，只是两鬓的白发像针刺一样让她生疼。

“小清，大过年的，莫哭了。晓不得的人，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大婶心疼儿媳妇，不愿她伤心。“嗯，妈，我不哭了，只是太高兴了！”小清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坐到了沙发上。

“只要家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你回家，我们过来也是一样嘛，年在哪里过不是过？”父亲接过小清的话说道。

“爸爸，小时候的年我都是与你们一起过。自从我成家后，就再没回家过年，总感觉这年没有你们，心里不踏实。”“小清，松娃子对你好呀！她晓得你的心事后，立马打电话喊我们来过年。”小清这才看了看一旁头发凌乱的松娃子。“你是大人了，要学会过日子，钱多有多的用法，钱少也有少的用法。”原来松娃子见回不成云南，立刻打电话联系岳父岳母，让他们到小镇来过年，还瞒着小清想给她一个惊喜……

远嫁、远离，自古以来都是为人父母的痛，但只要子女过得好，他们从不轻易表达自己的思念。然而，随着父母亲逐渐变老，回家过年，去谁家过，一度让很多人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