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2月13日
□陈燕
我家年夜饭的压轴,从来不是大鱼大肉,而是母亲最后端上桌的那盘糖粑粑。它们圆润地堆在白色的盘子里,像一个个琥珀色的小月亮,泛着诱人的光泽。那股混合着红糖焦香与糯米清甜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老屋。糖粑粑最后一个上桌,却是最先吃光的。
除夕的前几天,母亲就开始忙着做糯米粉。她从米缸里舀出半盆糯米,将糯米淘洗干净,往盆里加入井水,井水高出糯米一指左右,盖上蒸盖。浸泡一夜的糯米颗粒吸饱了水,用手指轻轻一捏,瞬间就成了粉状颗粒。
接下来的工序,就是磨糯米。母亲先把房檐下的石磨刷洗干净,在石磨出口处套上布袋,用一根带子系紧。然后母亲抬起磨杆,顺着石磨一圈又一圈地推磨,一边推一边教我唱民谣:“推磨摇磨,推粑粑,烧茶茶。公一碗,婆一碗,幺儿没得舔锅铲。锅铲烫,落到幺儿脚背上。”
我一边唱,一边把半勺糯米、半勺水喂进磨眼中。石磨发出“吱嘎”的欢快声,乳白色的糯米汁顺着磨缝流出,流进布袋。母亲和我一起把胀鼓鼓的布袋抬到石磨上。水从布袋中渗出,到了第二天,布袋里的水流干了,只剩下雪白的糯米粉。
母亲往锅里放上一勺菜籽油,并将油均匀地抹在锅的四周。母亲把糯米粉搓成一个个乒乓球大小的糯米团,然后轻轻用手一按,圆球变扁,再把扁扁的糯米饼放入锅底。我把手揩干净,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搓揉起来。锅底的菜油滋滋作响,糯米饼煎至一面金黄起脆壳后,翻面煎另一面,两面都煎成漂亮的金黄色,用筷子夹出放在盆里备用。熬制糖浆是制作糖粑粑的最关键一步。只见母亲将锅里的余油盛出,只留一点点底油。放入红糖和白糖,加入一小碗清水。母亲拿起锅铲在锅里不停搅拌,慢慢熬。
这时,我已经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母亲夹起一个糯米饼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接过糯米饼,咬上一口,脆脆的、糯糯的。
母亲疼爱地看着我,说一会儿裹上糖浆更好吃。熬到糖完全融化,糖浆开始冒大泡泡、变得浓稠,母亲将煎好的糯米粑粑放回糖浆锅中。然后,母亲用勺子将糖浆反复淋在粑粑上,并轻轻推动锅子,让每个粑粑都均匀地裹上糖浆。待糖浆牢牢地挂在粑粑表面,并呈现亮晶晶的焦糖色泽时,糖粑粑就大功告成了。整个灶房里弥漫着甜香,馋得我垂涎欲滴。母亲夹起一个糖粑粑,在嘴边吹了又吹,伸到我嘴边。我一口咬下去,糖粑粑表皮的焦脆香甜,里面软糯温热,红糖的醇甜与糯米的回甘在嘴里蔓延。
母亲把糖粑粑盛在盘子里,撒上白芝麻,让我端上桌。幺叔指着我说,燕子偷吃糖粑粑了。我说没有。一大桌人哈哈大笑。母亲也笑,她指了指我的嘴,我用手一抹,才看见手上沾着油亮亮的红糖,我也跟着笑。
时光匆匆,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母亲已有严重的胃病,医生禁止她吃不易消化的食物,但每年的除夕夜,她仍坚持做糖粑粑。我劝她别做了,一是吃不了多少,二是外面也可以买到。她说,过年吃糖粑粑,就是要红红火火、团团圆圆,只有自己做的吃着才香。
(作者系重庆市永川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