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2月25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黄裕涛
灯火除夕夜,春归又一年。
此时华灯璀璨,温馨流淌,山城的无人机表演和灯光秀将点亮夜空,距离春晚还有半小时。年夜饭后,孩子忙着给同学发短消息,妻子正在清洁厨房卫生,我将灯笼挂上阳台后,又静静地望向北方,心神如同一朵裹满春光的芽苞,迎着温柔的风自由地舒展开去。
我又回到了儿时的故乡——川北的一个小山村。
这个时候,全家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了,这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这一顿,将我们积蓄一年的馋劲全部消解。之后一半猪肉交给国家,母亲将另一半切成一块一块的,用食盐腌制后挂在厨房的墙壁上,接受烟熏火燎后成为味道绝佳的腊肉制品。接下来的日子里,母亲会计划请村民做农活,请匠人做篾活、做家具,把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招待他们。我们要想再吃这么一顿大餐,几乎不太现实。
我和哥哥洗过澡了,穿着干净的棉袄和棉鞋,在堂屋密谋今夜的行动计划——什么时候听姐姐念小说,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放鞭炮,什么时候起床……都掰着手指头算得好好的。而母亲和姐姐正忙碌着,她们将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堆码得整整齐齐,柴火摆放得井井有条。她们将我们换下的衣物清洗干净,晾在竹竿上。除夕夜的寒冷,早已被大人忙前忙后的身影和我们炙热的渴望驱散得无影无踪。那时候,我和哥哥刚上小学,懵懵懂懂,体会不到大人的辛劳,现在回想起来不觉有些愧疚。
山村一片漆黑、寂静。屋后的邻居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合着大人的呵斥声和小孩的尖叫声。隔着一畦水田,对面卢大婶家有昏黄的灯光在闪烁,好像是马灯晃动,估计是收拾院坝。虽然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就在为迎新年做准备,备年货、送灶神、打扬尘、接灶神、贴门神、贴春联、敬祖宗……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但是累积的家务如一座座小山丘,想要短时间内一一铲平实属不易。已至除夕,剩余时间不多了,所有污秽之物都清除殆尽,包括牛圈、羊圈、鸡窝、狗窝等,这样才能迎来一个崭新而祥瑞的开端。
待母亲把一切收拾妥帖后,我们姊妹三人就坐在母亲的床前,围着烘笼取暖。母亲的房间在最南侧,是最潮湿的一间。父亲还远在他乡加班,电报里说了“不休探亲假”。或许他正在幽暗的煤巷里劳作,或许与我们一样,收藏了许多思念的疼痛。因为春节加班工资相对高一些,家里面的开销缺口大,能弥补一点是一点。母亲斜靠在枕头上,拉过棉被盖在身上,又转身拿出没有纳完的鞋底放在被子上,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落寞的眼神一闪而过。她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姐姐说:“来,老大,接着昨天的小说念,是‘草船借箭’了吧!”“嗯,今夜守岁,哪个先睡觉,就不发过年钱哟。”母亲不识字,姐姐上初中了,识字最多,她翻开早已准备好的《三国演义》,不疾不徐地读起来:“今军中正缺箭用,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支箭,以为应敌之具……”
灯芯挑了两三次了,烘笼的木炭熄灭了,估计牲畜也进入梦乡了吧。只有风扫竹林,在屋顶沙沙作响。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我的上眼皮与下眼皮玩起了摔跤游戏。“不行,母亲还没给发压岁钱呢!”我强打精神,丝毫不敢露出破绽。随后悄悄地左顾右盼,发现哥哥已发出了细微的鼾声,姐姐揉了揉眼睛,随后咽了口唾沫,而母亲纳鞋底的动作就像一片左右飘飞的落叶,时而迟缓柔软,时而停顿犹豫,灯光染黄了她乌黑的头发,微微发红的眼睛让她的疲惫之态显露无遗。“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得早起,早上吃汤圆。”说罢,母亲从泛黄的枕头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压岁钱,姐姐得两角,我和哥哥各一角。姊妹三人别提有多兴奋了,瞌睡虫又溜走了。“快去睡觉!”母亲一声催促,我和哥哥一边偷笑,一边嗫嚅着退出母亲房间。
凌晨一点,姐姐挑着水桶去山井挑银水了,听说谁抢占先机,谁就在新一年大吉大利。我和哥哥则拆开一串鞭炮,一颗接一颗在院坝燃放。抛向夜空的一道道蓝色耀眼的星光,将童年的乐趣一点点释放。山坳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鸡鸣犬吠早已被淹没,寂静的小山村被我们煮沸了。此时,无论是雪花飞舞,还是冷雨绵绵,我们收到的只有融融的暖意……
“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日来。”40多年过去了,在物质和精神极度丰盈的今天,“旧年”的印记依旧清晰,味道依旧浓烈。此时,我默默许愿,愿父亲极乐净土,愿母亲余生康乐,愿新岁温柔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