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溪遗址的彩陶碎片,蕴藏着新石器时代的烟火,再现着曾经“川盐济楚”水陆要道的繁华大昌古镇——
版次:009 2026年02月26日
大昌古镇南门
古镇与湖
古镇一角
千年古镇焕发生机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向玲漫
我与大昌的交集很少。我生长于巫山之南,大昌坐落在巫山之北。但对于它,我又总是心生向往。
“大昌”之名,自古有之,曾与“泰昌”交替,最终定名为“大昌”。《说文》里说,“泰,滑也”,是通顺、安宁的意思;汉字里的“大”,形如伸臂展足的人,顶天立地,有着天地间最质朴的博大,更是对生命格局的最初雏形,有包容,是气象。我以为,无论“泰昌”还是“大昌”,都藏着最质朴的智慧。
1 袖珍古城的文明密码
细究巫山,凡地名中与“大”有关者,都曾是文明发祥地,繁衍着人类生存的密码。大昌、大庙、大溪三座带“大”的古镇,绝非偶然排布。大庙龙骨坡的“巫山人”化石,将东亚人类的足迹推至214万年前,让我们穿越时空,读懂“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大溪遗址的彩陶碎片,蕴藏着新石器时代的烟火,再现着曾经“川盐济楚”的水陆要道之繁华;而大昌,这座重生的袖珍古城,古驿道痕迹尘封着周商巴人部落的烟火岁月,民间戏谑说“我连大昌就去过的,还怕你啊”,这不只是贫乏岁月里的敬畏,更是对“大”格局的向往。一个“大”字,我们仿佛依然看见当年客商的纤夫号子震碎晨雾暮霞,骡马的铃铛摇落春花秋月,繁华的商贾之道里是“和而不同”的交融,也是“和合”发展的智慧;一个“大”字,串联着天地乾坤的能量,结晶着巫巴山水的魂魄,在长江文明与大宁河山脉交汇处吞吐历史的云烟,涵养江峡的灵气。
大昌,是一座长在巴楚文明经纬里的灵秀之地。在金戈铁马的烽火里,它见证过巴楚文明的更迭;在茹毛饮血的荒芜里,它承载过湖广填四川的移民……这份沉甸甸的记忆之重,已经化作磅礴之力,承载在大昌古城南门那棵数百年的黄葛树的根系里。你看它庞大的根系从城墙蔓延到泥土,长成了“何以为大”的见证。它的根虬结盘绕,牢牢抓住城墙下的泥土;它的冠亭亭如盖,荫庇树下来来往往的人生。它看过商贾云集、舟楫如梭的码头繁华,也听过移民离乡时舱板上压抑的呜咽。如今,它依旧立在那里,宛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精神焕发、深邃笃定、睿智从容。枝叶间挂满人们祈福的红绸,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祝福的低语,又像是百般疼爱的抚慰。
2 古城宛若江南温婉女子
向着一片温暖的灯火走去,那里就是大昌古城。
恰逢夜色渐浓,南门的城楼只剩下一个巍峨的、沉默的剪影。门洞像一只深邃的眼,望着我,也望着面前这一片新生的、荡漾的湖水。进了城,时间仿佛骤然放缓了流速。青石板的街面,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在两侧屋檐下灯笼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亮光。两旁的老屋,木门虚掩着,雕花的窗棂后似乎还在透出电视机明蓝的光,或是絮絮的谈话声。那声音也是旧的,软软的,为此地特有的腔调。那些精心修缮的老宅里,开起了书屋与茶馆;百年老字号的“大昌雪枣”甜点,被装进雅致的礼盒。忽然,一声清亮的吆喝声划破了这静谧:“豆花儿——热的!”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在曲折的街巷里撞了几下,颤巍巍地荡开,竟分不清是来自眼前的巷口,还是从古代某个夜晚一路穿越而来。
整座古城十分安详。外表是静的,宛若江南温婉的女子,这份静谧里渗透着古朴。驻足凝视,或徐步轻抚它的每一寸木纹瓦泥,你能感触到它内里却有一股子韧劲,一股子包容新生的大气。而城门外,新老街区的烟火正与湖光山色交相辉映。
大昌的山水是自带灵气的,动静之间自成韵味。出得那卡门,风便软了性子。石阶陡峭蜿蜒,一步步往下探,竟探进了红叶的梦里。九龙谷的红叶,不如朱砂那般烈,倒像是陈年的胭脂,被岁月晕开了,一层一层地晕在黛青的山色上。阳光是识趣的,并不哗啦啦地泼下来,只从那些密密匝匝的叶隙间,挑那最薄、最透的所在,纤纤地漏下几缕。那光便成了一圈圈金线,闪闪的,时而落在铺了厚厚一层落叶的地上,我想应是古代遗失的黄金白银散化成了这些细碎的金箔吧。风过时,满山谷的叶子便簌簌地响,那金线也跟着颤,明明灭灭的,恍恍惚惚的,让人疑心是走进了古时的旧梦里。我兴奋得迈不开脚步,举起手机胡乱地拍,每一帧都是大片的感觉。心头不觉升腾起一个念头——这片土地,守住一谷的红叶,是否也像当年那“一夫当关”的将士,守住了一些更柔软、更恒久的东西呢?
3 大昌湖落霞与孤鹜齐飞
沿山谷而上,攀援着一段陡峭小径,便来到九龙柱旁的乳山之巅,景致便换了人间。先前的幽深孤峭,忽然被一片开阔的明亮所取代。四周群山傲立,独留这一方小小的山巅,刚好垒出一片平坦之地,栅栏周围几簇树叶正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绽放着无与伦比的红艳,映衬着蓝天白云,好一个迷你的会客厅。端坐在九龙柱峭壁上旁逸斜出的几枝红叶之下,或是冥想,或驻足仰望,或斜躺放松,无论是哪一种姿势,都足以让你放松肉身的负累,就像同行的吴老师那般,毫不犹豫地褪去羽绒服的包裹,裸露出双肩背靠九龙柱,恣意地亲近自然,满满的松弛感。
大昌湖是个新湖。三峡蓄水后,江水漫上来,形成了碧玉般的湿地湖。每当落晖暮尔,晚霞正烧得炽烈,从绛紫到金红,再到一抹柔和的藕荷水草,层层地、慷慨地铺满了半边天。那光映在水上,是漾开的,是颤动的,一整湖的碎金与流火。忽而有水鸟掠过,翅尖划破那炫目的锦缎,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它们不疾不徐,最终落向远处水中央一叶小小的旧舟上。那舟,该是渔舟罢,如今寂寂地泊着,成了水鸟歇脚的孤岛。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觉间,那句人尽皆知的名句脱口而出。而眼前,不再有望不尽的寥廓与怅然,而是“落霞与群鸟同栖,新水共古城一梦”的祥和。
思绪遥接千载,曾经响彻湖面的渔歌互答,那炊烟袅袅的临水人家,都沉在了这脉脉的碧波之下。这湖,没收了夕阳,也没收了一整个沉入水底的昨天。幸而,根脉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新生,就像那悠悠的小红船,载着出发与归期在渡口守望轮回。
4 古城在氤氲烟火中新生
大昌懂得在跌宕中从容、在变迁中积蓄新生的力量,也懂得顺应自然、厚积薄发。方家槽的养牛场便见证了另一种守望与回归的智慧。
过去,方家槽很穷。“有女莫嫁方家槽,三个月豌豆九个月苕”,歌谣像一根刺,扎在方家槽人的心上好多年。方家槽有个营盘村,村里的一位大姐告诉我,以前的方家槽路不通,村子里的人只出不进,留不住人。前几年路通了,现在的方家槽大不一样了。从她爽朗的笑声里,我听出了苦尽甘来的扬眉吐气。
宽敞的道路,新修的屋舍,静默里透着一股子新生的劲儿。两位耄耋老人携手在路边唠嗑,那份满足感与晨曦贴切得就如熨烫了一般。
最生动的风景,却要数那肉牛场。暖洋洋的圈舍里,音乐悠扬。对于我们的突然造访,满圈群牛一点儿不惊奇,自顾嬉戏。一头棕黄色的小牛犊依偎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的手怯生生地抚着牛犊湿润的鼻梁,牛犊便伸出舌头,温存地舔舐孩子的手心。他们彼此对望着,眼里是没有一丝尘埃的澄澈与信任。听镇上的工作人员介绍,这个曾经贫瘠的营盘村,如今已经成了“亿元村”。我忽然懂了,从张献忠时期“一夫当关”的卡门,到袖珍古城的氤氲烟火,这些守望里藏着的不只有执着,更有这份愿意回归的本真。唯有这般心甘情愿,才能让一片土地真正地生出根脉、焕发生机。
夜深之际,踏上归途。再次穿过古城南门的门洞,回望城内,灯火星星点点;前看城外,湖水在黛色的夜空下,泛着细碎的梦幻。这古城、这门、这湖,连同那沉睡于水下的过往,呈现出无比的宁静。那宁静,来自山水的濡染,来自历史岁月的传承,也来自那些默默扎根、认真生活的人们。而我,不过是这场岁月长歌中的过客,却被这方山水里的智慧动容,甘愿沉醉在这诗意与烟火交织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