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滩记忆

版次:010    2026年02月26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徐崇仁

几年前,我背着行囊、带着图纸走进龚滩古镇。作为当年沿江步道的建设者,在接下来的数月里,我将一直与龚滩为伴。

这座坐落于乌江和阿蓬江交汇之处的古镇,有着一千八百多年的历史沉淀。这里的风景“山如三峡而水超三峡,水如漓江而山越漓江”,是百里乌江画廊中最璀璨的明珠。豪华游船于碧波中穿行,沿江步道串联起长桥流水。刚到此地,我就觉得驻场生活一定会充满惊喜。

寒冬至,古镇不见凛冽,多了内敛温润。江水碧玉,两岸青山如黛,与蓝天白云辉映成趣。虽草木清冷萧瑟,却有洗尽铅华的洁净明朗。工作之余,我穿行于钢结构主体框架,赴古镇的山水之约。高峡平湖,江水清澈,客船往来,船桨划开水面,草蔓或与游鱼嬉戏,或与青苔、廊桥飞檐、远山轮廓相融。沿步道望去,数百间吊脚楼、四合院依山傍坡而建,在水光映照下漂浮水中,虚实交织如仙境一般。

清晨的古镇最是静谧,袅袅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与山间的晨雾融合在一起,古镇朦胧而富有诗意。我常早起沿着沿江步道散步,遇见提着水桶去四方井打水的李奶奶。她笑着给我讲老古镇的故事:“以前的古镇比现在热闹,盐商、船夫来来往往,街边的客栈、商铺都挤满了人。虽然现在变了样子,但山还在,水还在,我们这些人还在,古镇的魂就还在。”阳光渐渐升起,透过云层洒在古镇上,给青瓦石墙、古树、花木山水都镀上一层金边,冷寂的风声也变得柔和起来。

“小伙子,要不要尝尝刚蒸好的蒿子粑粑?”第一次踏上古镇的石板街,就被早餐店的白大姐叫住。石板路蜿蜒起伏,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咯吱”作响。白大姐的小摊支在吊脚楼里,蒸笼里的蒿子粑粑冒着热气,飘着清香。“这蒿子是今早刚从乌江岸边采的,拌上糯米粉,裹点红糖,暖乎乎的,抗寒。”她说着,就递给我一个带着柴火清香的粑粑。咬上一口,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白大姐告诉我们,这条石板街以前是盐商往来的要道,如今虽没了当年的繁华,却留着最踏实的烟火气给游客。

沿着石板街往江边走,撞见几位老人坐在四合院的门槛上晒太阳,手里剥着玉米,聊着家常。见我驻足打量院内的雕花窗棂,一位冉姓爷爷笑着招手:“进来看看嘛,这院子有三百多年了,迁建的时候,一砖一瓦都是按原样重建的。”跨进院门,青石板铺就的天井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的月季开着几朵残花,却依旧透着生机。冉爷爷指着屋檐下的木梁说:“你看这雕花,是清朝木匠的手艺,刻的是‘松鹤延年’。迁建的时候,工程师们琢磨了好几天才动手开工。”说话间,屋里传来织布机的“哐当”声,冉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匹蓝印花布,“这是我们自家织的,用的是乌江岸边的蓝草植物染,小伙子要不要看看?”阳光透过天井洒在蓝印花布上,靛蓝的底色衬着白色的花纹,透着古朴精美而雅致的苗家映花图。

古镇的风味小吃随处可见,除了白大姐的蒿子粑粑,还有张大叔的绿豆粉最是热闹。张大叔的食店在四方井旁,一口大铁锅架在柴火上,水烧开后,他抓起一把绿豆粉,熟练地抖进锅里,待粉煮熟,舀进碗里,浇上红油、醋、蒜末,再撒上一把葱花和炸得酥脆的花生米。“我这绿豆粉,用的是本地的绿豆,石磨磨的粉,口感才筋道。”张大叔一边忙活,一边和食客们闲聊,“以前的四方井就在这附近,水可甜了。迁建的时候,井也跟着移了过来,现在不少老人还习惯来这儿打水呢。”我捧着碗坐在井边的石阶上,绿豆粉的鲜香混合着柴火的烟火气,耳边是食客们的谈笑和远处江水的潺潺声,满心都是踏实的暖意。

最喜欢古镇将暮未暮时,夕阳染就漫天红霞,余晖洒在青瓦石墙,为古镇镀上金黄的暖色。乌江波光粼粼,碎金的光芒水中跳跃,往来客船拖着长水痕驶向远方。此时,老街游人渐少,却多了生活气息。王大爷扛着鱼竿从江边回来,鱼篓里装着几条鲜活的小鱼,见我笑着打招呼:“今天运气不错,钓了几条乌江鱼,晚上给孙子做鱼汤喝。”几位大妈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边走边讨论着今晚的饭菜,声音清脆爽朗。踏在石板街上,足音清晰悠远,与老人们的闲谈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古镇最动人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