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有水饺吗

版次:011    2026年02月26日

□刘美蓉

除夕,厨房热闹起来。啤酒鸭咕嘟咕嘟地唱着歌,炖锅里裹挟着菌香的白雾袅袅升起,妈妈和哥哥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从滑门缝里传出来。时间仿佛凝固,在回望中蜿蜒到十三年前的那个除夕,那间逼仄的厨房。

年逾八十的外婆,双手颤颤巍巍,一勺一勺地往盆里添加面粉。我轻轻走过去,搂住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半倚靠在她身上:“外婆,现在随时都能吃到饺子,别做了,太麻烦了。”“去去去,你负责吃就行了。你只有春节来,就做你最喜欢的饺子。”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吃了四十二个饺子的小女孩。

八岁那年春节前夕,妈妈送我到成都,随外公外婆生活。这一年除夕,我第一次吃到水饺。

点三次凉水,水滚,饺子熟。学着外公的样,或沾醋或就蒜,一口一个。皮薄而不破,柔而有筋道,韭菜香混合着浅淡的肉香,溢满口腔,这是我从未吃过的东西。我吃一个,外婆又夹一个到我碗里。我捧着圆溜溜的肚子喊:“外婆,四十二个了!”外婆笑得前俯后仰,眼睛里闪烁着碎碎的光亮。她转过身,用围腰抹了抹眼睛,又夹了一个到我碗里:“你个瓜娃子,以后不会缺你吃的。”

从那以后,每次到成都,外婆都会亲手包水饺给我吃,应该是一直记着我八岁吃四十二个饺子。

外婆固执地把我撵到了客厅,一个人揉面、切小剂子、擀皮、和馅。记忆中的外婆,在一车一转一抡之间,大小几乎一致的中间稍厚边缘略薄的饺子皮,已摞成一串。元宝饺、月牙饺、柳叶饺,卧在案板上,排兵布阵。可如今,她的手颤抖,灰面洒在她布着老年斑的手背上,似洒了一层白霜。

我伫立在厨房与客厅间的过道上,盯着她佝偻的背影,一股暖烘烘的热流鼓胀着胸腔,发酸发烫:我五十岁六十岁了,在她的眼中也还是一个孩子吧?“坐享其成”是她赋予我这个老小孩的特殊待遇。“外婆,我来吧,我可是你的嫡传弟子哦。”

饺子刚出锅,我捏起一个送入口中,依旧是那个味道,一如她对我的爱,多年不曾变过。

“多吃点,多吃点,一碗水饺,一生吉祥呢。”外婆咧开无牙的嘴笑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又闪烁出碎碎的光亮,拉着我的左手絮叨起我来。

如今,外婆离开人世已经九年,我再也无法吃到她亲手揉面擀皮和馅包的饺子了,再也听不到那声亲昵的“瓜娃子”了。那韭菜馅的饺子,鲜鲜的,暖暖的,成了春节最幸福最怀念的味道。

妈妈和哥哥的身影氤氲在袅袅的热气里,我却似乎又看见外婆汤勺下的水饺,在岁月里低吟浅唱。

“哥哥,有水饺吗?”

外婆,其实是我想您了,在这个阖家团圆的除夕。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