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鎏金

版次:010    2026年03月0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秋凡

冬日里,与一群文友同游汉丰湖。船在湖上转了一圈,上岸时,天色已近黄昏。大家兴致未尽,随后又驱车前往观鸟台。

汉丰湖是候鸟迁徙的重要驿站。每年秋冬,成千上万的候鸟来此停歇觅食,形成“万鸟翔集”的景象。而观鸟台,正是人们亲近这些自然精灵的最佳窗口。

站在观鸟台栏杆前,视野蓦然打开,整片汉丰湖毫无保留地摊在眼前。这一刻,人不由自主地静下来——眼前光景太满,一下子涌过来,让人忘了呼吸。

风从湖面刮过来,拂过脸庞,微微凉。可西边那一片天,却烧得毫无保留。太阳已经挨着远山的齿痕了,不再刺眼,成了浑圆的一轮熔金,软软的,稠稠的,好像再多看一会儿,就能从山脊上滴落下来。

它确实滴落了。那熔金的光瀑,从光阴之手倾泻而下,漫过群山,漫过高楼,漫过文峰塔,然后完完全全地铺在了汉丰湖这一整块无垠的“画布”上。

这就是“鎏金”了。

我曾在小视频里见过工匠为青铜雕像鎏金。金箔被捻成细粉,融入水银,用小刷子蘸着,一遍遍往雕像身上涂抹,一道道工艺完成后,“金身”便立地而成。而此刻,落日如同匠师,用光辉的刷子,为天地进行一场空前绝后的鎏金仪式。眼前的汉丰湖,从近岸的粼粼细波,到湖心凝滞的深水,好像都敷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这金在荡漾,每一道水纹都成了金丝。光,沉在水底,又从水底反上来,让湖面变成了一块温润的巨大琥珀。

最先从这片鎏金的底子上跳脱出来的,是水杉。夏日里碧沉沉的树林,历经季节的蜕变,此刻已是一片沉甸甸的褚红。它们静立水中,带着生命本身不容置疑的厚重,把遒劲的影子投在金色的水面上,站成无数个挺拔的身姿。风穿过杉林,与千顷的芦花一起,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季节召唤候鸟的密语。

同行好友萍姐见此美景,颇为激动,忙唤我摆好姿势,拍照留影。我站在栏前,侧身,举起右手,佯装将落日托在掌心,让自己与琥珀般的湖同为一框。

但观鸟台的主角,终究是那些飞着的、游着的、站着的生灵。

你瞧,两只野鸭,像不起眼的毛球,在鎏金水面随波荡漾。我曾在汉丰湖的另一片水域,近距离地观看过它们。它们时常猛地一头扎下去,肥嘟嘟的屁股翘向天,过好一会儿才冒出来,甩甩“2”字形的身躯,喉咙里动了动,大约是吞下了什么小点心。而此时隔得远了,那灵巧的动静就淡成了金光里一团模糊的影。

金光漫过浅滩,歇息的白鹭被染成了温暖的蜜色。也有白鹭,长颈优雅地一伸,双翅倏地铺开,把飞翔变成蹁跹的舞蹈。这舞蹈是清冷的,是寂静的,与热闹无关,只关乎生命本身的舒展。余晖里,倒影与真身掠过水面,恍然一只鸟同时飞行于光的两面。

另有一群水鸟,掠过褚红的杉林顶梢,翅尖被余晖的光芒沾上了郁金香一样的色彩。视觉上的暖,让湖畔的风仿佛有了火苗的形态。

更多的,是那些不知名的、轻盈的飞鸟。它们太小了,在宏大的景致里只是些忽聚忽散的黑点。可当它们成群地从芦苇丛中“轰”地惊起,像一把被无形之手扬起的碎金,投向那轮即将沉没的落日时,你才会惊叹于它们生命的能量。

当大家都沉醉在湖光暮色时,一位来自凉山的文学前辈望着远处的文峰塔,同我们讲起了彝海结盟的旧事。他说起刘伯承元帅当年走过的山路,也说起元帅之子刘蒙先生后来回到凉山看望老友的事。他的话音里,带着大凉山特有的温暖语调。身边好友也聊起,去年刘帅诞辰之日,刘蒙先生曾邀请凉山的友人来到开州,用深情的歌声与舞蹈,续写那段穿越时光的情谊。

听罢,我的目光越过凉山朋友,落在远处文峰塔身后的夕阳上,忽然想起史铁生先生的话——“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一时心生感慨。我们的生命一如这落日,终将沉静地“走下山去”,然而,那使落日敢于沉没的,是它确信循环的勇气,就如让先辈们敢于跋涉的,是相信道路终将延展的信念。眼前的“熄灭”,在另一面正连接着一场崭新的“燃烧”。

那铺满湖面的鎏金,是落日慷慨的赠礼,让我们饱览了生命尽情绽放的美丽世界;那褚红的水杉静默如铁,是大地沉淀下来的坚忍,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比时间更缓慢的力量;而彝海故事的又一次重述,是精神的链接,是光与热的传递,让我们对更高远的境界充满向往。

落日渐渐西沉,一行人随车返程。车窗外,湖面暗下来,塔影沉入夜的怀抱。但我知道,有些光不会消失。它们沉入水底,化入山河的记忆,也镀在了一些人的心上,成为他们在漫长路途中辨认方向的不灭的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