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开成

幼时河包老街的元宵节，从不是一日的喧嚣，而是绵延数日的欢喜——品的是人间烟火，赏的是乡俗风情，乐的是刻进骨子里的家乡年味。

最先暖透心窝的，是一碗自家手作的汤圆。每逢元宵，母亲定要用家里石磨细细磨出糯米粉，包上黑芝麻馅，煮得圆润软糯，端到我和弟弟面前。她总会说：“吃了汤圆，新一年顺顺当当，再难的坎儿，一滚就过去了。”那汤圆裹着母亲的温软心意，绵密香甜，甜在舌尖，更暖成往后一整年的踏实与心安。

元宵的重头戏，当属满街流光灯火。那时节，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一盏红灯笼，暖红的光映着斑驳门楣，也映着老街的石板路。母亲总牵着我和弟弟的手，挤在熙攘人潮里看灯，边走边讲祖辈传下的老话：灯笼能辟邪、能添福，更能照见一整年的好光景。稍长几岁，随亲戚去看自贡灯会，万千灯盏流光溢彩，宏大的场景、鲜活的灯影故事，都成了眼底最绚烂的童年记忆。

从正月初七起，河包老街便被舞龙舞狮的欢腾填满。多是本乡本土的农家子弟或生产队组队，挨家挨户拜年贺喜。锣鼓一敲响，队伍便在门前摆开架势，腾挪跳跃，再伴着悠扬的固定调子唱起来：“正月里来正月正，正月里来耍龙灯……恭喜主人大发财！”街坊们或递上五分一角，或掏出一元两元，图的就是一份新春吉利。若是街面宽敞，汉子们便放开手脚，舞得酣畅淋漓。我最偏爱狮队里的笑和尚：圆乎乎的面具眉眼带笑，手执孔明扇，踩着鼓点，一步三摇，从容戏耍着威猛闹腾的雄狮，诙谐模样惹得满街喝彩。

拜年贺喜也偶有失手之时。一回，邻居李老大特意拿出十元大钞，用筷子摆字谜拦路：“四四方方一座城，二十四人里边藏……”一队舞龙人围在一起左猜右想弄了半个多时辰，抓破脑袋也没猜出是个“囍”字。最后只得唱上一长串吉利话，挤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在半条街的哄笑声里，敲着锣鼓灰头土脸地赶往下一家。

正月十五，才是河包元宵最沸腾的高潮，年年万人空巷。镇政府牵头，各单位轮番献艺。傍晚刚至，街道便清场静待，家家户户挂灯挂鞭炮，盼着巡游队伍到来。先闻远处锣鼓喧天，再看秧歌队踩着节拍翩然而至，划旱船的“美髯公”悠然滑行，背媳妇的猪八戒摇摇晃晃、憨态可掬……而最让乡人骄傲的压轴戏，当属荣昌河包独有的肉龙——这始于明初的民间舞蹈，是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以舞龙人作龙身，尽显川渝儿女的干脆飒爽。一到开阔场地，舞龙的小伙子们精神抖擞，龙头追着宝珠翻飞腾跃，“龙缠腰”“龙洗澡”“龙过江”，一招一式，释放挣脱羁绊的力量，燃起憧憬未来的活力，将热闹掀向一浪又一浪的顶峰。那天的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裹着老街滚烫的烟火气，填满了我整个童年。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