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德佑

长江上游有座古镇，叫朱沱镇（重庆市永川区），那便是我的故乡。故乡的元宵节，在我儿时的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让人终身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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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称元宵节为过大年。那天晚上，闹元宵的场面热闹非凡。朱沱人平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难得放松一回，元宵节便成了放松的绝好机会。闹元宵的花样可多了，泼铁水、耍龙灯、耍狮灯、耍车车灯、打莲箫、打玩友等。天还没黑，街上就人山人海，有的是专门从十多里外的乡村赶来。这一年一次的机会，谁都不愿错过，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意。

朱沱老街很窄，只有杂粮市坝坝稍宽敞一点，这里就成了闹元宵的主场地。当然，无论是耍龙灯的，还是耍其他花样的，都要通街表演，从下场一直演到上场，又从上场再演回下场。而演到杂粮市坝坝时，就要多表演一阵，并且表演得最起劲，也最精彩，这里的观众最多，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杂粮市坝坝有两棵大黄葛树，我早早就爬上其中的一棵，在上面等待闹元宵的开始。

天一黑，闹元宵的序幕就拉开了。最先到达杂粮市坝坝的，是打莲箫的队伍。打莲箫又叫打连枪，是一种集音乐、舞蹈、文学等艺术形式于一体的民间表演，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表演者每人手持一根莲枪，边走边唱边舞，气氛热烈，场面感人。所谓“莲枪”，就是用一根长约一米的斑竹棍，在两头各挖四个孔，每个孔穿上细铁丝，嵌入四枚铜钱。乍看起来，有点像民间乐器中的箫，所以叫莲箫。然而，它并非用嘴吹奏，而是通过莲枪两端有节奏地敲击地面和肩臂腰腿等身体部位，发出悦耳的鸣响。莲枪两端还系上蝴蝶状的彩绸，以增加美观。表演者多为女人，都穿得花枝招展，而且头上戴着大红大绿的纸花、脸上涂满了胭脂，有一种民间大众艺术的夸张和热烈。表演的唱词，既有传统的固定曲目，也可以由表演者自编。表演者人数不限，多少均可，人越多，莲枪敲击的声音就越动听。表演时一般由一人领唱，众人帮腔。帮腔的词是固定的，领唱者上句一唱完，帮腔的就接唱“扭哇扭连扭呀”；待领唱者下句唱完后，帮腔的又接唱“荷花闹海棠哎海棠花”。有时观众看得兴起，也跟着帮腔，声势更加浩大。用现在的话来说，就叫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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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莲箫的队伍一过，耍车车灯的便接着来了。耍车车灯又叫跑旱船，只见一个三花脸（丑角），摇着一把破蒲扇，一扭一拐地窜来，边窜边领唱，唱的都是与节庆、农事、民俗有关的谐趣词，主要以幽默逗乐为主。三花脸身后不远处，紧接着便出现了一个戴斗笠、披蓑衣、手执桡片的白胡子艄翁，一边走一边做着划船动作。艄翁身后就是花船了，花船的形状像船又像花轿，里面有个男扮女装的“漂亮幺妹”（即“车幺妹”），手扶船沿，随着艄翁的步伐行走，并随着三花脸唱词的节奏做出前俯后仰的摇摆动作，脸上则露出一种娇羞忸怩之态。三花脸前窜后跳，时不时地窜到花船边与“幺妹”嬉逗，惹得艄翁赶紧把他撵走，引来观众阵阵笑声。

他们一边前行，还要一边表演出遇风浪、过险滩等情节。三花脸领唱后，其他人就帮腔伴唱。只听三花脸唱道：“车车灯呀四个角，里面坐个美娇娥，头上青丝如墨染，眼睛笑成豌豆角。”其他人马上接着帮腔：“眼睛笑成吔——金钱梅花落；豌豆角哟——荷花闹海棠！豌豆角哟——荷花闹海棠！”表演的关键是，幺妹要稳、花脸要逗。儿时的我，就最喜欢看三花脸去“逗”那“幺妹”而被艄翁撵走的情节，诙谐而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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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车车灯的过去后，来的就是耍狮灯的了。人未到而锣钹声先到，只听那疾如暴雨般的“铛嚓铛嚓”声响个不停，不断地渲染着紧张气氛。随着就见一个英俊的汉子，身着黄色锦绣装，手上玩着一个篮球大小的“绣球”，表演着各种武术动作疾步而来。他的身后便“叮叮当当”地涌出两条狮子来，一条红色、一条金黄色。

每条狮子里都有两个人，一个耍狮头，一个耍狮尾。他们踩着锣钹声的节奏，配合着舞绣球的汉子边走边舞，同时要模仿狮子的行、走、蹲、坐、翻、滚、舔、梳、摇、攀、拜等各种动作，前后两人的配合要高度默契，难度较大。

有时还要耍高台，就是用几张桌子搭成高台，在上面去表演，那就是很高的难度了。表演的形式有“乾坤扭转”“五谷丰登”“美女梳头”“猴子爬杆”“敬拜观音”等。正因为耍狮灯以武为主，展示的是十八般武艺，动感十足、畅快淋漓，所以能倾倒一大片看客。

记得我第一次看高台耍狮灯，整个心都像被吊了起来，担心狮子万一摔下来了怎么办。当然，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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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狮灯的刚结束，耍龙灯的就来了。龙作为中华民族的图腾，备受各民族的崇敬与爱戴，一直被视作中国五大瑞兽之首。每至元宵节，朱沱人都要欢欢喜喜耍龙灯，以祈求神龙降瑞，保一年风调雨顺、百业兴旺。

耍龙灯以“龙”为道具，其工艺细腻、精美。用竹篾编成龙头、龙身、龙尾状骨架，再饰以龙须、龙眼、龙角、龙珠、龙鳞、龙鳍等图案或剪纸，以此构成龙体的外观，内燃蜡烛渗光透亮，故曰“灯”。龙灯的长度通常以节数来决定，节数越多耍龙灯的人就越多。

记忆中，朱沱的龙灯好像都是九节——龙头一节、龙尾一节、龙身七节，要九个人同时配合来耍，另外还有一个“领头”，手举宝灯，引领龙灯。当然，也少不了锣鼓队。只见那引领龙灯的人，手舞宝灯，或腾跃或滚动或盘旋或穿插，不断用扭、举、绕、摇、仰、俯、卧、跪、坐、跳等动作引领起舞，龙头则紧跟其后，龙身、龙尾依次跟随，由大及小地夸张蜷缩龙身，由小及大地张扬跳跃龙头龙尾，组成连贯的大小“O”形或“S”形，整条龙显得生龙活虎。表演形式有“金龙戏珠”“天鹅抱蛋”“金龙喷水”“懒龙翻身”“龙盘玉柱”“鲤鱼梭滩”等。

表演时，锣鼓声婉转起伏，龙灯时而如雄鹰展翅，高耸入云；时而飞腾跳跃，如波击浪；时而如风扫地，席卷而归；时而行走如梭，轻巧自如；时而慢如象步，稳如泰山；时而疾如闪电，如大雨倾盆。表演到了精彩时段，铁水便突然泼了起来。这时，那引领龙灯的人，就要带领整个龙灯在铁水中穿梭。于是，闹元宵达到了最高潮时刻。胆子大的小孩，就跑到铁水花中去欢呼雀跃，结果是过春节才穿的新衣服被烧了很多小洞，回到家轻则挨父母一顿骂，重则受到一顿打。

子夜时分，闹元宵圆满画上句号。可观众还沉浸在欢乐气氛中，不舍得离开。而我兴奋到了极点，直到上了床，还在回味闹元宵的各种场景，久久不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