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3月04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胡琼方
山里迎来了第一场雪,人们的欣喜,如同看到春暖花开。
这时节,适合约上三五好友,赏梅、听戏、喝茶、谈天说地。再来两三碟下酒菜,撒把桂花添香;一盏炉火青,温碗淡酒心。
可惜年关将近,大家都忙于各自的事,如此好景致,只得我一人赏。
明代文人高濂的《山窗听雪敲竹》有云:“飞雪有声,惟在竹间最雅。山窗寒夜,时听雪洒竹林,淅沥萧萧,联翩瑟瑟,声韵悠然,逸我清听。忽尔回风交急,折竹一声,使我寒毡增冷。”此间别致风情,教人如何不觉趣意盎然。
夜宿古寺,我目睹了这场来得极为俊俏的雪。
窗外,几株蜡梅,开得正好。微微有香味穿过窗间的缝隙,萦绕在我身边,心中满是清雅的芬芳。大寒始来,料峭的冷,炉火也正好,点点雀跃的火苗,仿佛昭示着初雪特有的温良。
偶有雪压梅树的声音,轻轻地,窸窸窣窣。
这声音,像是雪花钻了梅枝的胳肢窝,梅枝不胜痒,抖落一大片古灵精怪的淘气顽童。这些孩子,让我嫌不起来,却也带些薄薄地怜惜,心心念念想着,再也忍不住随着梅枝一同欢笑。这声音,又像是雪花偷偷吻了梅朵,梅朵害羞地一颤,洒落一大片春心荡漾的好色之徒。这样的好色之徒,其实是极为可爱的,夜色如水,见你兀自婀娜着,暗香浮动,忍不住亲你一下,浪浪漫漫的长夜,动心也是动情。这声音,不由想起诗人卢仝的“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让人心头一紧,竟然真的开始思念起某个人来。
雪下得写意洒脱,落到青瓦的屋顶,落到青石的小院,隐隐地、簌簌纷纷,就像是清浅的奏鸣曲,伴我一夜好眠。
清晨,寺院的古钟声敲响,阵阵诵经声随之而来,间有钟磬木鱼之音,苍凉中带着几分清新自然、几分悠扬婉转。洗漱完毕,我坐在院里的回廊中听经。我听不出是哪部经卷,只在心里跟着吟唱。抛却了世俗的贪嗔痴,心底里除了宁静,再无其他。我想,《过香积寺》里的“安禅制毒龙”,便是此意了。雪还未停,蜡梅的香味在大殿香雾的缭绕下,越发浓郁奇绝。目及之处皆是白色,微微露出些叶绿与石褐,以及宝殿雕梁画栋的赤橙黄紫,一幅冷暖色调交相辉映的画作就这么成了。
我的绿裙子垂落到回廊的石阶上,偶有几瓣雪花躺了进来,竟然把裙裳当作软绵绵的被子开始呼呼大睡,似是长途跋涉后太过疲惫,又似喝醉了酒不知归处。我不忍心打扰它们,眼看着裙角上的雪花越积越多。呵,一群得寸进尺之辈,虽惹人疼惜,我却又不甘被这些醉倒在石榴裙下的“登徒浪子”束缚了自由。于是,轻轻一掀,雪花们纷纷醒来,四处散落。我带着歉意看了它们一眼,它们却满不在乎继续呼呼大睡起来。石阶上的青苔露了一角出来,苔色苍苍,与我的裙子相得益彰,不知是我的裙绿惹了苔苍,还是苔苍染了我的裙绿。想到唐代诗人王维的诗句“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顿觉古人甚是可爱,小小青苔,在诗人笔下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路过的小师父递给我热气腾腾的粥和馒头,我点头致谢,目送他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吃罢早点,我起身去了茶室,跟着师父们插花饮茶,以及准备午膳。
山里的雪,是可以洗尘的。小居山寺的这几日,便仿佛在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