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管石大爷

版次:011    2026年03月04日

□殷强

石大爷名叫石盛高,是一名退休语文教师,后被聘为大学宿管员,聘期三年。我在万州吊岩坪求学的那段时光,与这位和蔼的老人结下了一段难忘的情缘。

与石大爷的初遇,定格在入学报到的那一天。我和父亲扛着沉甸甸的行李,抱着崭新的棉被,脚步匆匆地走进男生公寓。正当我们满头大汗地收拾铺盖、归置杂物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大爷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用椭圆形铁盘串起的钥匙。“同学,是大一新生吧?我姓石,是这栋楼的宿管员。”洪亮的嗓音里满是热忱。我抬眼望去,只见他中等身材,微微发福,身上那件浅色短袖衬衫干净利落,整个人精神矍铄,透着一股亲和的劲儿。

“欢迎来上学呀!小伙子,你老家是哪里的?”简单地自我介绍后,石大爷便和我们攀谈起来。“我是临江人。”我擦了擦额角的汗,应声答道。“哎呀,巧了!咱们是老乡呢!”石大爷眼睛一亮,话匣子瞬间打开。他拍着我的肩膀叮嘱,往后生活上遇到啥难处,尽管去找他。临走前,还不忘再三提醒:“收拾完记得把垃圾清理干净,宿舍卫生我待会儿要过来检查的。”

自那以后,石大爷手持记录本穿梭在各个寝室的身影,便成了宿舍里一道日常的风景。他检查卫生格外较真,地板有没有扫干净、桌面有没有浮尘,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时甚至会俯身细看卫生间的死角。遇上偷懒的寝室,他便会板起脸,用洪亮的嗓门严肃批评。

身为退休语文教师,石大爷写得一手潇洒俊逸的毛笔字。他把这份特长巧妙融进了宿管工作里。那会儿,公寓里每间宿舍的电费都由宿管员代收,为了方便工作,他让每个宿舍推选一名室长,而后亲手用毛笔将宿舍号和室长姓名工工整整地写在纸片上,一一贴在各宿舍的门上。这样一来,他收电费时一目了然,也能借着门牌上的名字,尽快熟悉每位室长。

石大爷的记忆力更是让人惊叹。整栋公寓有百余间宿舍,他只用了不到一周时间,就将所有室长的姓名都熟记于心。无论在公寓的哪个角落碰见,他都能准确叫出对方名字,笑着打招呼。久而久之,同学们打心底里敬重这位认真又亲切的大爷,并用实际行动支持他的工作。

除了毛笔字,石大爷的粉笔字也写得苍劲有力。他自掏腰包买了一块小黑板,立在公寓大门口,每天用粉笔写写画画。黑板上,有时是宿舍卫生检查的通报,有时是防火防盗的安全提示,更多的时候,是他为公寓里的好人好事写下的打油诗。

记得有一回,中文系的黄庭旭同学在顶楼石凳上晨读时捡到一部手机,第一时间把手机交到了石大爷手中。石大爷根据姓名一打听,失主马新蕾正是住在这栋公寓里的学生,很快就帮手机物归原主。石大爷来了兴致,写了一首打油诗:“庭旭同学品德高,捡到手机及时交;辗转反侧寻失主,幸让失物归原主;男生公寓是一家,同心协力只为它。”诗句被端端正正地写在小黑板上,引得过往同学纷纷驻足品读。渐渐地,每天上课归来,我们总爱习惯性地在公寓门口停驻片刻,就为看看石大爷又写下了什么新鲜事。

尽管与我们隔着不小的年龄差距,但石大爷的“温情管理”,让整栋公寓都透着一股暖暖的人情味。同学们都乐意和他亲近,不少人把他当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生活里的烦恼,学业上的困惑,大家总爱跑到值班室,和石大爷聊上几句。

离别的伏笔,埋在大三下学期的期末。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正忙着检查卫生的石大爷,他忽然停下脚步,笑容里带着几分惆怅:“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查你们的卫生啦。”我心里咯噔一下,忙问缘由。他满是欣慰地说:“聘期到啦,家里添了个大胖孙子,我得回老家带孙子。”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大一报到时他热情的笑脸,宿舍门口他亲笔书写的门牌,公寓门口黑板上遒劲的粉笔字,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大四上学期,公寓换了新的宿管员。和新宿管员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少了那份热络的交流,也少了那份贴心的暖意。

直到这时,我们才恍然发觉,那个手持钥匙串、嗓门洪亮的石大爷,真的不会再出现在这栋公寓里了。我们的大学生活,依旧在平淡中缓缓流淌,只是那抹独属于石大爷的温情,却成了记忆里最珍贵的底色,久久难以忘怀。

(作者单位:重庆市广播电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