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3月05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成
以前,母亲常说一句话:“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如今看来,这话不假。自从我进入婚拍这行以来,似乎就跟春节绝了缘。
每年腊月底、正月初,这段时间人们都忙于走亲访友、团圆聚会。而我作为资深婚拍人,是被排除在这欢乐喜庆的气氛之外的。每天不是在新人家拍照,就是在赶去新人家拍照的路上。偶有半天空闲,也得见缝插针,坐到电脑前继续后期修片的活路。想想,有多少跟我同时期入行的熟人,早就急流勇退。就剩我,这把年纪了,还在这个行当里跟一帮生龙活虎的后生们分食,真是身心俱疲,常感力不从心。
可是,除了端相机,还能从事什么职业?人到中年,最大的困境,是别无选择。
这些年,不时有身边朋友对我说,当初你选择拍照这行多好啊,既是工作又满足了爱好。起初听到这话我总要辩解几句,听得多了也就一笑而过,懒得开口,沉默是金。
最初对摄影萌生爱意,源于对大银幕影像的迷恋。那些风花雪月的喜欢,终究到不了生活的远方。又或者,年少的热爱早被严酷的现实磨损殆尽。每年寒冬腊月,凌晨两点起床是家常便饭。摸黑出门,数次爬过楼板房的八楼。进到陌生的新人家,将要面对的是热情的脸或者冷漠的眼,这些都顾不上琢磨。进门那一刻整个人被迫立马进入工作状态,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屋子怎么取角度容易出片,光怎么补合适。新人家的亲朋好友陆续来了,有的主动上前让我拍,有的躲着走,有的一脸嫌弃。碰上不配合的,我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婚拍除了记录爱情,同时还要记录亲情、友情。所以不光拍新人,也拍爸妈、拍亲戚、拍朋友。今天这些照片,过个十年八年再看,真的很有意思。再说你们今天请我来,要是都不拍,不是白花钱了吗?”话说得真诚,言辞也恳切,多数时候还是管用。
我之所以这么死气白赖地,一是真心觉着,这些照片比新娘化完妆摆拍的美照要珍贵。因为这是一个特别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很多亲朋间,像这样正式地合影留念,平时机会并不多。我帮他们拍下来,刹那间永恒的时光和美好回忆也就跟着留住了。二来我也有点私心,算是提前给自己当日的工作垫个底。婚拍整个过程,谁也说不准后面会不会出岔子,万一有什么闪失,前面攒下这些照片,好歹能凑个数。
新娘千呼万唤始出镜,按下快门前我总忍不住提醒两句——姿势怎么站,细节怎么弄。一旁的同行会问一句“你是干影楼出身的?”我会意笑笑。新娘有时会不耐烦地说:“随便拍拍就行。”我嘴上应着:“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还是稍微注意点儿好。”心里头却嘀咕:“拍照时随便,收照片时挑刺。”
接下来的娶亲环节,就是肌肉记忆般地的一顿狂乱抓拍。根本容不得细想什么光圈快门数字,什么构图,广角、特写不停切换。从屋里拍到楼外,拍着拍着一时忘了调快门速度,片子黑成一团或者曝死,原格式都拉不回来,只能暗自提醒自己下回注意。删掉的片子,新人倒也没追问过。娶亲的路上最怕下雨。只要主婚车一停,我们就得跟着下车,风雨无阻。逮啥拍啥,拍出一堆叫花絮的照片,那是最真实的记录。
最后就是当日拍摄的重头戏——婚礼仪式。如果是在酒店拍,相对要省心些,只要灯光不花里胡哨,主持人正常流程进行,按部就班出不了大错。最怕户外,下雨愁,出大太阳也忧。农村坝坝宴上经常扯块像编织袋一样的棚子,防晒防雨。下雨天我用50定焦,尚能把棚子切掉一部分不入镜。照片画面看起来虽不那么开阔,但也相对干净。大晴天就惨了,烈日高照,强光透过棚子打在新人脸上,五颜六色跟霓虹灯似的,只能指望后期补救。
后期修片也是小心翼翼。早先我还热衷调点不一样的色调,后来就学乖了,走大众路线,至少不会出错。有一回拍完后才发现卡坏了,所有照片电脑都读不出来。问遍本地数码城里所有商店,得到的回答都是无能为力。正当我急得不行时,想起成都的朋友老雷,他让我把卡寄过去,说那边有专业店能处理,这才躲过一劫。
年前跟一个熟悉的摄像师聊天,他说:“这么多年能坚持下来,还不是因为兜里银子不够。”认识这位摄像师时,他还是眼里有光的鲜衣少年。如今他也已尘满面,鬓如霜。过会儿他又说:“过两年,娃儿大些了,还是要多在家陪陪娃儿,年节时旅旅游。到时就不干这行了。”
我呢?像机器人一样,今天奔东家,明天跑西家,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样的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就这么重复着。还要重复多久?
这几年,我跑得最远的是武隆一座深山里头。头天凌晨两点从本地出发,清早进了武陵地界后,车还在山路上没完没了地转,直到午后才到达。隔天凌晨两点,又在锣鼓声里匆匆往回赶。
最难忘记的是开州北部山里那个新娘,她家一贫如洗。新娘幼时母亲跑了,孱弱的父亲无力操持家务以及眼前的婚礼,家里的所有事物全靠年迈的奶奶里外忙活。那个冷得人发抖的深冬凌晨,我抓拍了一组暗光里老奶奶生火烧水的照片。后来新娘上车,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撵出来,对着车窗捂着脸,无声流泪。那个画面,不是摆拍的,让我动容。中国老一辈人,感情都那么内敛而深沉,平日里不善或者羞于表达。也只有在一些特别的时刻,才肯真情流露。
最好吃的坝坝宴是在巫溪山乡。跟着娶亲队伍半夜才到新娘家,迎接我们的是满院子的彩灯,夜空亮灭的烟花,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和一桌子地道的农家菜。腊猪蹄炖风洋芋,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
今年春节前,从深圳回来的伟哥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顿饭。我说:“我得一直拍到初十。”初十那场婚礼仪式在开江举行,拍完后感觉自己终于熬过了又一年的“年关”。风尘仆仆地赶回家,屋里安安静静的。问起涛哥,才知道他昨天开学回学校了。我随口嘀咕一句:“这个年,也没在家好好陪他吃几顿饭。”红听了笑笑,没吭声,我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哪一年,又不是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