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过年这一程

版次:010    2026年03月09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何思逸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新春的脚步渐近,日子一天天挨近,年味便在风里愈酿愈浓。我心里清楚:年,真的来了——

第一幕:年猪

天刚破晓,年,拉开了序幕。

锅里的水翻涌不息,水花起落,绽开在沸汤里。热气从锅沿丝丝升腾,绕着锅顶凝成一层轻纱。这个腊月的早晨,朦胧了。

院子里聚了不少人,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小孩躲在大人身后张望,壮汉们摩拳擦掌,妇女们则收拾杂物。众人各忙各的,却出奇地安静,唯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里有人高喊:“水烧好了!”话音未落,大家便一齐涌向猪圈。瞬间,院子里热闹起来。舀水的人一勺接一勺,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磨刀的人一下接一下,磨得手臂发酸,气喘吁吁;赶猪的人一步跟一步,紧紧追着,早已汗流浃背。

那猪仿佛骤然醒悟,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奋力挣扎。身子剧烈扭动,伸缩着打转;头颅沉沉昂起又重重落下,叫声似铜鼓;四蹄死死蹬着地面,以洪荒之力抗争。

大伯一只脚牢牢蹬着地面,脸涨得通红,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躁动的猪。二叔双手紧紧抱住猪腿,眼神紧盯前方,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滴在地上,晕开无数小水渍。大舅攥着长铁钩,身体拼命向后拽,鞋底与地面的石板摩擦,仿佛要擦出火星。

刀,早已磨好了,亮得能映出人影。

大舅缓缓拿起刀,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众人不约而同别过头,不忍看。那把刀,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或许是在等猪渐渐平息,或许是念着人畜有情,舍不下。刀身的寒光,在晨雾里静静停驻。灶火依旧噼啪,沸水依旧咕噜,时光仿佛慢了下来。

终于,手起刀落。瞬间,浓烈的热气氤氲了所有人的视线。

第二幕:乡宴

腊月乡村宴席,总爱摆在自家院里。乡亲们说,只有这样的席,才吃得出味道——那是藏着邻里乡情的、最醇厚的味道。

天刚亮,院里的锅灶就支了起来。睡眼惺忪的人们,已围在灶台旁。屋檐下垂悬的灯,洒下明晃晃的光,照亮了忙碌的乡亲。

灶前坐着饱经沧桑的三爷爷,他正往灶膛里添柴。干树枝在火里噼啪作响,火焰摇曳着,一下下舔舐着锅底。火光映在三爷爷的脸上,他眼角眉梢深深的沟壑里,都盛着光,似要溢出来:满满当当,都是喜悦。

妇人们也不甘示弱,纷纷忙活起来。菜板上,一场“交响曲”蓦然奏响:急促而轻快的,是切萝卜声;坚实沉稳的,是剁大骨声;利落清脆的,是剖莲藕声……

她们聊着家常,笑声不断,手里动作却未慢下来。这热闹,成了宴席最动人的底味。

正看得出神,腾腾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才惊觉,天色已然大亮,天边泛着鱼肚白。蒸笼上,水汽袅袅上升。

我正和伙伴们在院里玩耍,跑得满头大汗。忽然,一阵清风吹来,裹挟着一缕清甜的香气,瞬间拂去了满身疲惫,只觉神清气爽。一打听,原来是糯米饭上锅了。

糯米饭,是家乡喜宴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美食,做法格外讲究。米要选圆润饱满的,糖要选洁白清甜的,蜜饯也要挑成色最好的。先在碗底铺一层五颜六色的蜜饯,红的山楂、绿的青梅、白的莲子、黑的枣干,煞是好看。再撒上一圈白糖,填上泡好的糯米,压实后上锅蒸制,一道美味便初具雏形。

蒸笼一掀,团团雾气迎面扑来,带着温热、湿润、浓郁的糯米香。

鞭炮腾空而起,唢呐声齐鸣,鸡鸭鱼肉陆续端上桌来。在满桌的大鱼大肉之间,糯米饭显得格外温润:蜜饯嵌在晶莹的糯米里,像撒了一圈碎宝石,还在腾腾地冒着热气。趁热夹一团,细细的米丝被拉得很长。白糖早已溶化,渗进每一颗糯米里,颗颗饱满晶莹。送入口中,米的清香与糖的甘醇交织,瞬间充盈整个口腔,从舌尖甜到心底。

第三幕:油香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家里就有了动静。今天,是炸油香的日子。

油香,也叫油粑粑,是家乡的特色小吃。每到腊月下旬,邻里乡亲家家户户,都会支起油锅炸油香。不为别的,只因它不仅是美食,受大人和小孩喜欢,还因它成了乡村习俗,成了一种文化传统,尤其在春节,不可或缺。

我还在梦中,就被机器的轰鸣声吵醒。厨房的角落里的米浆机,让又白又稠的米浆,正顺着管道缓缓流淌,落入木桶中。

妈妈和奶奶挽起袖子,忙得热火朝天。铁皮做的模具,先在油锅里浸一浸,滋滋地冒着小泡。奶奶率先动手,舀一勺米浆倒入模具,再放入一团调好的馅料——五花肉混着豆腐干,香得诱人,最后再填上一勺米浆,以竹铲抚平表面,再慢慢放入油锅。“滋啦”一声,油花翻涌,油香便慢慢脱离模具,浮在油面上,渐渐鼓起,变成金黄的小鼓。待到两面都炸得焦脆,妈妈便用筷子夹起,放在钢丝篦上沥油,冷却后再盛入大盆。

刚出锅的油香,金灿灿的,像一个个小太阳,诱人极了。我和妹妹早已守在锅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等油香一沥好,便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咬上一口,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鲜香,肉馅的咸香与米浆的清甜交融,一路香到脑门心。这一口,是一年时光的沉淀,醇厚绵长,岁岁年年,从未改变。

爷爷和爸爸坐在灶旁,守着灶火,时不时往里面添一把柴。火焰拍打着锅沿,不住地摇曳。新生的火苗从木头缝隙里钻出来,时而旺得照亮整个厨房,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时而又弱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灶膛里闪烁。锅里的油依旧滋滋作响,炊烟从瓦房的屋檐缝隙里钻出去,散在腊月的寒风里。

第四幕:两声响

除夕到了,年味也抵达了顶峰。“两声响”,是家乡人对旧年最真挚的道别,也是对新年最热忱的欢迎。

下午三点,外头就传来了第一阵鞭炮声。东边响了,西边跟着应和,近的、远的,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爸爸拿着一卷鞭炮,走到院子中央,我和妹妹赶紧躲在门后,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打火机“咔嚓”一声,引线立刻滋滋地冒起火星。紧接着,“嘭嘭嘭嘭”的声响炸开,炸裂,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像给新年,铺了一条喜庆的红地毯。

鞭炮声落,心里漾起一阵欢喜的波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年夜饭,正式开席了。

午夜十二点,第二声响,从远方滚滚而来,像天边有人敲响了一面巨鼓。

我走到窗前,恰好一朵烟花腾空绽开。它升得又快又高,拖着一串细细的光尾,冲向墨色的夜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那个小小的光点在最高处停驻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金色的光点四散飘落,垂挂下来,像摇曳的金色柳条,温柔地拂过夜空。

又一朵烟花升空,在天际炸得粉碎。红的、绿的、粉的光点,占了半边天,像有人把绚烂的晚霞揉碎,撒进了夜色里。远处的天空,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偶有一片淡紫色的光晕,在天边缓缓晕开,美得如梦似幻。

我站在窗前,看着烟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淡淡的硝烟味飘进屋里,不呛人,反而带着几分新年的烟火气。

两声响,一声在午后,送别旧岁;一声在午夜,喜迎新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