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偷青”

版次:011    2026年03月09日

□赖永亮

记忆里元宵节的月亮,总是像母亲刚烙好的饼,圆圆的挂在山梁上。村子被月光照得通体奶白的时候,“偷”字才最贴切。

我们那儿叫偷青。按习俗,每年元宵节晚上到别人家的菜地里去偷点青菜,一年都会有好运气。

天一黑,约上阿莲、芳芳,三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地潜入夜色里。月色朦胧,能看见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但又不是很亮,让我们“偷”得心安理得。

第一块地就是村头王婆家的,她家的蒜苗长得好,绿油油的,整整齐齐。我们趴在田埂上,阿莲推了我一下说:“你先去!”咽了一下口水,猫着腰溜进去,刚碰到蒜苗,咚咚咚的心跳声就像敲锣打鼓一样,随便掐了几根就准备溜出去,结果“吱呀”一声门开了——王婆家的人回来了!

我们仨立马趴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王婆拿着搪瓷缸子慢慢走到院坝边上,朝着月亮咳了两声,自言自语道:“今晚的月光真好,地里肯定有不少老鼠。”说完就转身回去了,门也没关。

我们愣了好一会儿,阿莲忽然捂着嘴笑起来:“她说的耗子是不是说我们?”我才明白王婆出来喝水是替我们望风的,心里一热,又悄悄地掐了两根最嫩的菜叶。

有了这次壮胆,我们胆子就更大了,转到李婶家的白菜地里去,白菜包得特别紧实,像一个个胖娃娃,我正要伸出手的时候,芳芳突然抓住我的胳膊说“有人”!只见一个人蹲在地上的一侧,我们两个都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是邻村二丫才放下心来,我们做个鬼脸,各自干自己的活,井水不犯河水。

最危险的就是去陈伯家掐豌豆尖。陈伯出名的抠门,以前有人偷他家的菜,他就站在田埂上骂个没完,我们本来不想去,可是阿莲说:“越骂越红火,他骂的时候我们就跟着走运了。”

才到地头,就见一道手电筒光扫了过来!“是谁?”陈伯的声音像打雷,我们拔腿就跑,芳芳太着急了,一不小心掉进冬水田里,满身都是泥巴,拉她跌跌撞撞地往竹林里面躲,气喘吁吁地往后看,陈伯并没有跟来,他在原地骂骂咧咧的,用手电筒照着说:“你们这几个崽崽,掐就掐呗,踩坏我多少苗子……”

我们吐了吐舌头,才发现芳芳的鞋已经陷在泥里了,她一只脚光着,泥巴糊到膝盖上,像个泥猴,阿莲笑得直不起腰,我也笑出眼泪,芳芳没好气地举着手里的豌豆尖说:“笑啥?陈伯骂来的,今年运气准好!”

回到家,在灶火上洗洗切切,蒜苗炒腊肉,豌豆尖煮汤,白菜焯水凉拌,奶奶一边忙活一边说:“王婆下午还跟我说,她家蒜苗该掐了,怕不是就等着你们去呢。”

捧着碗吃自己“偷”来的菜,觉得特别香,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桌角上,想起陈伯骂人、王婆唠叨、二丫被吓到的脸,忍不住又笑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全世界都是月光,月光底下是绿油油的菜地,我们跑着,后面跟着一串串笑声。

如今住在城市里,元宵节灯火通明,有路灯的光,也有霓虹的彩,总会想起那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田野,想起那个偷窃的夜晚,其实偷回来的哪是菜呢?不过是允许孩子们调皮捣蛋,宽容他们放纵自己,村庄用最温柔的方式给孩子们一次狂欢。

故意不关的门、假装没看见的眼睛,骂在嘴上甜在心里的呵斥,才是偷青真正的味道。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