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他立下编辑百本(套)图书的目标,现已完成106本(套)之多,超额实现了自己的第一个“小目标”——

九旬老人与“石刻”和“天梯”

版次:009    2026年03月11日

老人正在作画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袁勇

清晖微芒,年届九旬的李先祥趿拉着布鞋坐到书桌前,光影落在肩上,像一层薄薄的宣纸,不声不响,却深藏于巴渝大地的文化沃土。

心随笔走“沙沙”几行,一首新年作曲歌词《向逝去的岁月挥手》便一气呵成。桌上,静静摆放的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不时冒着热气。老人徐徐起身,一手扶定五斗橱,一手取出紫毫笔,开启创作3米书法长卷,将赠予前不久从死神手里抢回他的白衣天使。

像这样温厚滋养每一天,已然成为他的生活日常。归隐数十寒暑,守着一片永不落幕的霞光,映亮了老人璀璨的晚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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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旬老人出版超百本图书

怀着敬慕与惦念,我走进秀丽的江津城,拜访这位德高望重的文化名人。我与李先祥老人属忘年之交,亦师亦友。近些年我常在异地,彼此见面少了,好在斯人若彩虹,遇见方知己。

“叮当”铃响,叩门而入,老人快步上前拉着我的手说:“谢谢你大老远来看我,让我这个老头子说什么好哦。”一双温厚、满是暖意的手,让我许久不愿松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眼前的李先祥老人,病体初愈,憔悴尽褪,与前两年变化不大,一点儿不显九十高龄的沧桑。原本近1米7的身高,看上去矮了几厘米,但身形匀称清瘦。一顶鸭嘴帽难掩饱满天庭,两鬓微霜,两眼虽深陷眼窝,目光却温润明亮。言谈间,眼角始终漾开笑意,满是从容与豁达。

“莫言秋色山容淡,山到深秋红更深”,老人践行着退休只是人生的“第一春”,心系中华优秀文化与巴渝文脉传承,深耕书画、文创领域。凡是关乎文化传承事宜,无论牵头还是协助,无论策划还是参与配合,他少有缺席,满腔执着的文化情怀,开启了人生“第二春”,向着心中的多个目标笃定前行,活成耄耋老人最耀眼的模样。

初春,暖阳洒满锦江半岛小区,照在老人和众人笑盈盈的脸上,其乐融融。我每次去他那里都耳目一新,每次都收获满满。老人的雅居里,墙上挂着几幅绒画,淡淡的彩墨清香沁人心脾。一线金芒穿窗而入,落在绒画上,光影流转间,景致更加生动。远观薄如蝉翼,近看厚若凝脂,兼具浮雕立体与国画写意,绒毛丰满、格调朴素,朦胧意境里有一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

“退休后闲来琢磨,起初只是赠友,无意插柳却成了外地朋友求购的抢手货呢。”老人右手摸了摸画架上那幅快完工的绒画,介绍时双眼都快笑没了,转身又从桌上把《我的飞天圆梦之路》一书递给过来,这是著名航天专家陈祖贵的自传,由他编辑出版。捧在手中,铅字厚重,墨香里满是力量。

望向墙边简易书架,林林总总的书籍,都是李老退休之后一手策划出版的成果。近三十年光阴里,他立下编辑百本(套)图书的目标,现已完成106本(套)之多,超额实现了他的第一个小目标。对老人而言,这只是一份爱好,一份期许,让更多中国文化走进书香,浸润岁月,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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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石刻和天梯”的故事

李先祥老人得知我也退休,掏心窝子跟我说,你知道吗?萧伯纳有句名言:人生是一支暂时传递的火炬,要燃烧得灿烂,再交给下一代。他俨然是这样的火炬传递者,在践行第二个目标的路上步履不停。

我知道,20世纪70年代的大足石刻,尚无今日盛名。彼时景区道路泥泞,宝顶山杂草丛生,圣迹池污水浑浊,老远都能闻到臭味,鲜有游人,也没有导游。恰逢李老一位好友赴大足任职主要领导,为地方发展愁眉不展,他主动建言献策,获得县(现重庆大足区)里大力支持与响应。他吃住现场反复调研,一次次奔走呼吁:大足石刻系中国的文化瑰宝,是“凡佛典所载,无不备列”的世界文化遗产,挖掘、修缮、保护、申遗刻不容缓。

凭借敏锐洞察力,他策划举办全国首届“大足石刻杯”文学艺术创作交流活动。预期有一万人参与,最终竟有两万余名作家、歌唱家和文艺爱好者与各界领导齐聚于此。这场大型活动,为大足石刻的整治修缮、申遗助推与知名度提升打下了基础。如今,大足石刻享誉世界、游人如织,这份荣光里,也有李先祥老人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先祥生性勤勉,岁无虚日。首届白沙抗战文化艺术节、建党九十周年海内外文学艺术创作交流会、航天专家陈祖贵进校园主题报告……先后18场大型文创活动,皆有他的倾情奉献,场场人气爆棚、影响深远。他把对文化的热爱,融进每一次实实在在的行动中,让红色文脉在巴渝大地代代相传。

李老的第三个目标,还藏着一段动人传奇。江津中山古镇,20世纪50年代,年轻小伙子石山爱上大他十岁的寡妇红菇,为避世俗流言,两人躲进海拔1500多米的大山,栖身洞中,开荒为粮、山泉为饮,从此与世隔绝。为让爱人望见山外世界,石山拿起錾子铁锤,在悬崖峭壁上开凿石阶。整整半个世纪,从未停止,一个人的工程,凿就6208级下山台阶,“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为将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搬上荧幕,李老四处奔走与协调,《爱情天梯》这部电影最终于2013年10月30日在全国公映,感动无数观众,获评“中国十大经典爱情故事”。“爱情天梯”也成了江津的亮丽名片,慕名而来的游人络绎不绝。

李先祥老人还有一个红色电影梦,一直在为这个梦想而努力。他策划、参与的多部电影,都大获成功。红色影片《大音》,反映了重庆大轰炸时期,国立音乐院的钢琴天才,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在颠沛中坚守初心,终于奏响《黄河大合唱》的激昂旋律,呐喊出全民抗战的最强音;庆祝建党九十周年献礼片《杨闇公》,再现了革命先烈坚守信仰、宁死不屈的大无畏精神……谈及影片,李老满是感慨。

李老从抽屉拿出多部电影光盘送我,轻声说,近年他还想筹拍《聂荣臻的青年时代》和《陈达山》,只是精力体力大不如前。我关心地劝他安享晚年,他笑言:“闲着便觉空虚,有生之年多留些好作品,是心愿,也是未竟的小目标。”这番话,让我心生愧叹。

3

他因写歌荣获三等军功章

也许,不了解的人会以为李先祥是一位资深名家或名门世家。其实,他只是重拾爱好,将自己特长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已,他是一位普普通通的退休老人。

李老深邃明亮的双眸和一些作品的字里行间,都藏着岁月的跌宕与坚守。1936年,他生于重庆綦江,幼年读私塾,13岁在綦江中学初中毕业。那个特殊年代,他无缘高中、入党和参军,人生第一次遇到了坎坷。无奈之下,只身去泸州谋生,在机械厂当学徒。他天资聪颖、好学上进,负责厂里墙报板报,偶有“豆腐块”文章见诸报端,成了小有名气的才子。

19岁那年,他获《工人日报》优秀通讯员,是四川仅有的三人之一,赴京参会期间又有诗作《电工》,被《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发表,引起关注。不久《中国青年报》聘他到“青年信箱”专栏上班。正当他踌躇满志时,遇到一些波折,他返回四川,在德阳砖厂一干就是11个年头。即使身处逆境,他写写画画的习惯也从未停歇,守着热爱,熬过艰难岁月。风雨之后见彩虹,李先祥再度赴京,辗转落脚《半月谈》杂志社,兢兢业业直至年过60岁返渝。

退休生活让他多姿多彩:早些年,独自创办《东方文化艺术报》,发行量有两万多份;《东方潮》月刊也广受青睐。驻军首长慕名请他为官兵写歌,他体验军营生活半月有余,一首《战士家书》朴实真挚,朗朗上口,唱出了官兵们的家国情怀:妈妈,你别再担心我冻着饿着/白天,儿在练兵场上紧握钢枪/夜晚,我在梦中保卫黄河长江/书山上有我的耕耘收获/学海里有我的捕捞求索/黄继光邱少云是我的好老师/班长排长是我的好同学/绿色军营是所大学校/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这首打动人心的军歌,荣获成都军区二等奖、全军文艺汇演三等奖,部队特别为他颁发了一枚金光闪闪的三等军功章。

时钟滴答,茶香袅袅,与李先祥老人的畅谈不知不觉已到夕阳时分。临别,李老迈着沉稳的步子,将我送至门外,才缓缓停下脚步,他微微欠身,一字一句嘱咐:“忙要有度,闲要有味,做点喜欢的事,做点利于文化传承的事,日子才舒坦自在。”老人的教诲,我感铭于心,终身难忘。

抬头望去,落霞满天,它不像晓日那么炽热、奔放,却在李先祥老人转身的背影中自有温润、淡然的光彩。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