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里的春天

版次:011    2026年03月11日

□陈忠瑜

我总以为,春日的故乡是被油菜花腌入味的。

这话说出来,怕是要惹城里人发笑的。他们看油菜花,要跑到很远的乡下,站在田埂上,举着相机,惊叹一声:“呀,真美!”然后匆匆拍几张照片,又回到城里。他们看的,是风景。我们看的,是泛着浓浓菜油香的春的味道。

村里人看油菜花,是从腊月里就开始的。那时候,油菜还是矮矮的一团,缩在田里。母亲从田边走过,瞥一眼,说:“今年这油菜,长得倒壮实。”就这么一句话,便把春天的讯息透了出来。等到二月,油菜猛地抽了薹,蹿得齐腰高,绿汪汪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憋着一股劲,要把整个冬天攒下的力气都使出来。然后就是开花,一片一片地炸开。今天路过还是绿的,明早起来一看,黄了,黄得让人心里一颤。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这黄太野了,漫山遍野地扑过来,躲都躲不掉。后来读书,读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觉得桃花好;读到“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觉得梅花也好。可油菜花呢?没有诗。它太俗了,俗到文人不屑于写。可我们村里人不觉得它俗,只觉得它亲。

最热闹的,是花田里的声音。成千上万只蜜蜂同时振翅,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是大地在打鼾。凑近了听,那声音又变了,变成密密麻麻的“嗡嗡”,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偶尔有一只黄蝶闯进来,悄没声地飞,在黄灿灿的花丛里一会儿就找不见了,它也成了花。

那时,我常跟着母亲去田里。她锄草,我就在田埂上捉蜜蜂。捉到了,放在玻璃瓶里,看它在瓶壁上乱撞,心里又欢喜又难过。母亲说:“放了吧,它家里还有老小呢。”我便开了瓶盖,看它摇摇晃晃地飞走,一头扎进花丛里,再也寻不见。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时光真是慢,慢到可以花一整个下午,就为看一只蜜蜂从瓶子里飞走。

村里人对油菜花,熟到了有些麻木。花开时,正是农忙。要疏沟,要施肥,要看着田里的水不能多也不能少。谁有功夫看花呢?只有我们这些孩子。放学回来,把书包往田埂上一扔,钻进花丛里捉迷藏。花比人高,猫着腰走,谁也看不见谁。出来的时候,满头满身都是黄粉,拍也拍不掉。回家挨骂是难免的,可第二天照旧去。

后来,我离了家,在城里住。城里也有花,玉兰、樱花、海棠,开得矜持,开得讲究。可我总想起故乡的油菜花。想起它们浩浩荡荡地开着,没规没矩地开着,开着开着,就把整个春天都开满了。

这大概就是故乡的好了。它不会让你时时想念,可只要有一点由头,它就铺天盖地地来了,黄灿灿的,带着蜂声,带着泥土气,而我,就在这片黄里,一寸一寸地变小,小成一个捉蜜蜂的孩子,站在田埂上,看春天从身边哗哗地流过。

(作者系重庆市沙坪坝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