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08 2026年03月12日
□陈朝辉
宋代文人宋永孚题咏巴渝盐泉,留下“一泉流白玉,万里走黄金”的千古绝唱。“一泉流白玉”,藏着重庆盐的起源密码,藏着古盐井、古盐镇穿越千年的烟火与沧桑。这“白玉”,是盐泉自山涧涌出的清冽与纯粹,是卤水凝结的晶莹与温润,更是巴渝先民顺应自然、改造自然的智慧结晶。循着这股泉流,我们便能触摸到重庆古盐井的悠久历史,读懂盐与这片土地的深厚羁绊。
泉生盐脉 天赐灵泉孕巴渝
巴山蜀水,峡幽谷深,土地贫瘠却藏着大地的慷慨馈赠——地下卤脉纵横交错,地表盐泉星罗棋布,为重庆井盐文明的诞生埋下了伏笔。井矿盐的起源,本是一场自然的馈赠,无需人力深耕,卤水便自地表浅层涌出,化作滋养先民的生命之泉。这便是“一泉流白玉”的最初模样,纯粹、天然,不事雕琢。
在重庆众多盐泉中,巫溪宁厂的白鹿盐泉最为古老,也最具传奇色彩。相传上古时期,一位袁姓猎人追逐白鹿至宝源山麓,白鹿忽入山洞踪迹全无,猎人渴饮洞旁清泉,方知其味咸甘。这便是巴渝盐泉的首次被发现。《山海经》载此处为巫咸国,五千年前,先民便依托这股自流泉煮盐为生,不耕不稼却能衣食丰足,成就了“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的安乐图景。后人感念这份天赐,雕石为龙,将盐泉引从龙嘴流出,得名龙井,泉流如白玉泻入龙池,滋养着宁厂古镇千年不衰。
除了巫溪宁厂,彭水郁山、奉节盐碛、开州温汤等地,亦有盐泉汩汩流淌。奉节白帝城旁的白鹤井,曾因“白气腾空”被附会为“白龙飞升”,成就了公孙述称帝的传说,实则是地下盐泉热气上涌的自然奇观——卤脉藏于地下,水温颇高,蒸气裹挟着咸香从井口溢出,形似白龙升腾,成为巴渝盐文化中一段有趣的注脚。这些自然盐泉,是重庆古盐井的雏形,也是巴渝文明的源头之一,它们以无声的泉流,开启了一段跨越千年的盐业传奇。
彼时,凡有自流盐泉之处,先民便无需费力掘井,只需架锅煮卤,便能得到洁白的食盐。这份天赐的便利,让盐成为巴人赖以生存的物资,也成为巴国兴盛的根基。长江两岸,数十个县分布着数以百计的盐泉,它们如散落的珍珠,串联起巴渝大地的烟火气息,也为后来盐井的演进埋下了伏笔。
井承泉韵 匠心演进顺天时
自然盐泉虽好,却难逃洪水的侵扰。巴渝之地溪河纵横,汛期洪水暴涨,常常漫过泉眼,淡卤混杂,让采盐陷入停滞。先民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顺天应人、因势利导,一步步将自然盐泉改造为人工盐井,在与自然的博弈中,书写出属于巴渝的匠心传奇。从原始盐泉到人工深井,四种井型的演进,不是割裂的历史,而是先民智慧的层层递进。
原始井,是盐泉最本真的留存,仅巫溪宁厂、彭水郁山两处得以延续至今。宁厂的龙井,因地势高耸,不受洪水侵扰,先民只需完善集卤、分卤、输卤的设施,便能常年采卤煮盐。这种井型,保留了自然盐泉的本质,历经五千载风雨,泉流依旧,成为见证巴渝盐业起源的“活化石”。
雏形井,是盐泉向人工井迈出的第一步,以忠县涂井乡的高井为代表。汝溪河畔的盐泉临近河岸,洪水虽不凶猛,却常漫过泉口。先民便以巨石凿成石圈,围于泉口之外,挡水隔淡,洪水来袭时可临时封闭井口,水退则继续采卤。这简单的石圈,是先民应对自然的智慧,也是人工改造盐泉的开端,让盐泉得以在洪水频发的河畔延续生机。忠县曾井溪中坝遗址的考古发现证实,早在五千多年前,这里的先民便已学会晒卤、煮盐,盐业起步之早、规模之大,丝毫不逊于巫咸古国。
过渡井,以开州温泉镇的温汤井为核心。这里峡谷狭窄,洪水涨幅极大,寻常石圈难以抵御。先民便以石料和三合土,在盐泉四周砌起高大的井筒,井壁厚实,临水面呈斜坡状,如斜坡上的烟囱,既能隔绝洪水,又能保护泉眼。这种亦泉亦井的形态,承上启下,将盐泉的利用推向了新的高度。其中码头井最为典型,方形井口,壁厚达数米,底部设台阶抵御洪水冲击,先民以“不变应万变”的智慧,让这口井历经千年依旧完好。
人工井,是盐业发展的划时代飞跃,以云阳云安的白兔井为代表。云安地处汤溪河畔,洪水涨幅高达十余米,破坏力极强,岸边盐泉根本无法长久留存。先民便在洪水线以上掘地探卤,直抵地下深层卤脉,彻底告别自流泉,实现了从“泉”到“井”的质的转变。云阳县境内的云安白兔盐井作为我国保存最完好的大口浅井,见证了云安“因盐立县、因盐而兴”的两千余年历史,这里的盐曾外销川、楚,成为川东盐业重镇的核心标志。
盐润文脉 千年烟火续华章
一泉流白玉,流的不只是卤水,更是巴渝千年的文脉与烟火。盐井的演进,不仅是生产技术的进步,更孕育了独特的盐镇文化、民俗风情,让盐成为刻在巴渝人骨血里的文化符号。那些散落山间的古盐井、古盐镇,每一处都藏着岁月的故事,每一缕咸香都承载着巴渝的风骨。
巫溪宁厂古镇,因盐而兴,因泉而活。这里的猎神庙、龙君庙,虽已损毁,遗址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盛况——先民为纪念发现盐泉的猎人和白鹿,建庙祭祀,将感恩之心藏于香火之中。宋代以后,为解决卤水过河的难题,先民架竹为笕、编篾为篊,在两岸山间搭建“绞篊”,将北岸龙池的卤水引至南岸。这种设施需每年更换一次,便有了热闹非凡的“绞篊节”。每年农历十月初一,县官与民同庆,井民敲锣打鼓、载歌载舞,盐商摆下八大碗,热闹程度远超春节,这一习俗延续了六百余年,直至清光绪年间铁管取代竹篾,才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宁河古栈道上,六千八百余个石孔依旧整齐排列,南下输卤、北上运盐,崖壁上的凿痕,是巴盐出山的艰辛印记,也是巴渝人坚韧不拔的见证。
云阳云安盐业遗址,如今已纳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白兔井、浣溪井、祖师庙等遗迹,完整串联起从汉代到民国的盐业兴衰史。祖师庙的木雕彩绘,藏着盐民的精神信仰;工人俱乐部的砖木建筑,承载着近现代盐业工人的集体记忆,每一处遗迹,都在诉说着云安盐业的辉煌过往。忠县涂井、开州温汤,那些留存至今的盐井,虽已不再产盐,却依旧矗立山间,成为巴渝盐业历史的无声见证者。
巴渝盐史,引来无数文人墨客题咏,宋永孚“一泉流白玉,万里走黄金”的诗句,将盐泉的灵秀与盐的珍贵描绘得淋漓尽致。盐,朴素无华,却支撑起国运的兴盛;井,沉默无言,却镌刻着先民的智慧。从自然盐泉到人工深井,从巫咸古国到现代盐都,重庆古盐井的历史,是一部顺应自然、改造自然的历史,是一部烟火相传、文脉绵延的历史。
一泉流白玉,这股从地层深处涌出的清泉,这口由先民双手开凿的古井,承载着巴渝大地的厚重与温情,见证着平凡中的伟大、古朴中的智慧。它们如散落山间的星辰,虽不耀眼,却始终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将巴渝盐文化的根脉,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续写着跨越千年的不朽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