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几百万元,他搜集了70多个“铁砣砣”,有人要买他拒绝了,家人不理解,他却乐此不疲

一个重庆崽儿的倔强

版次:009    2026年03月12日

唐世刚

这些都是他的“宝贝”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卫

“崽儿”在重庆词汇中,无褒贬。说唐世刚是老崽儿,也无褒贬。但他有情怀。

通过重庆文保志愿服务总队公益理事杜强,我和唐世刚认识了。他的人生,既像过山车,又像跷跷板,还像摇摇船:既找过大钱,也用过大钱。大钱,都用在了一堆冰冷的铁砣砣上。

这些铁砣砣,是自中国洋务运动以来保留下的机器设备。当人家把它们视为废铁将要熔化掉时,他却当宝贝掏钱抢救下来,想派上用场。

几百万元花出去了,却没派上用场。热血夹冷泪。热血,煨不热冰冷的铁砣砣;冷泪,也浇不灭他一如既往的倔强!

唐世刚常想,自己啥时候才能遇到真正的热心肠、识货人和助力者!

1

不想当啥也不懂的书呆子

1985年,青涩崽儿唐世刚考取了四川美院。那时他的眼里,只有画。看画,学画。

那时的四川美院,在学界热得发烫。大师云集,学子拔尖,在全国美术界都牛气烘烘的。

小唐的眼光也蛮高,他说:“你们牛,我也不是撇火药噻!”

四川有一句特别牛的话,叫“和尚都是人做出来的”。意思是孤独的和尚都能当下来,多彩的求学路还搞不定吗?

那个青葱年代,小唐蓄长发,打光巴胴,架起画板,一个字:整;三个字:搂起整!很快,他的绘画技艺大有长进,也小有名气了。

当然,他也和那个年代的其他热血青年一样,玩吉他、春游,和同学们嘻哈打笑。青春期,就得有青年的样子,不能只做除了画画,其他都不懂的书呆子。

他的眼光,放在书里和书外,让知识奔放于校园和校门外的世界,人便成长了。

1989年毕业时,他被分到内江师范。“如果一直干下去,我起码也有当个院长的想法。”他说。但他又说,人的生命很短暂,他不愿做一个一眼能望得见人生尽头的人。

于是,他决定“下海”经商。总的来说过程还是很顺利,先是小有起色,后来就大有起色。如果不折腾,30年前,他就是实力雄厚的中产了。

折腾,也是基于眼光。

2

30多年前偶遇铁砣砣

1995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唐世刚与铁砣砣相遇了。这也许是命中注定。事实上,所有的命中注定,都是人生中绕不开的一个结。

当时,正是重庆直辖前。唐世刚正在做机电设备生意。这一年,重庆开始了城建史上的大拆大建。一些起动得早的企业,开始淘汰老旧设备。“当时,我只是把旧设备当成经营的生意来做,根本没有想要收藏这些铁疙瘩。”

在一次交易中,他发现1台锈迹斑斑的老铣床,其造型饱满、线条流畅。他以画家的眼光,看到这台设备的非同凡响。于是向圈内人士打听,这才知道它是19世纪80年代从德国进口的铣床,当年是通过香港禅臣洋行(德国)引进到中国的。

这时,那帮收废品的正准备把铁砣砣拉去回炉。“我觉得回炉太可惜了!”于是,他提出购买。

那帮收废品的都是阅人无数的老江湖,立马坐地起价要9000块钱。几百块的东西敢乱喊,在于对方吃定了你。三十年前的9000块钱,完全可以在重庆热闹处买一个铺面了。唐世刚没那么多钱,立马找朋友借,这才把设备收了回来。

这一收,他就上了道。道亦道,非常道。这也是一条退不下来的道。

收回来的铁砣砣来历不凡,经过了中国早期工业艰难的跋涉,更与中国抗战紧紧关联。

直到今天,唐世刚手里还有70多台机器设备,包括德国、美国、瑞士等国家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上半叶的制成品。全是铁砣砣,可它们身上也全是历史的记忆。

说来也怪,这些机器设备稍作检修,通上电,有些竟然还能动起来,还能生产出产品!

写到这里,我也奇怪:前不久有报道称,贵州隆晴有两台深藏洞穴的外国发电机,80年后还在持续工作。

那些造机器的人,是怎样的工匠呢?100多年前他们造机器时,提倡过工匠精神吗?这些机器里暗藏着什么样的设计、技术、材质和制作的历史密码,对今天的人类工业文明,会有怎样的启迪和借鉴?

这正是唐世刚30年来一直在探索的。

3

手里有70多台“宝贝”

唐世刚说,19世纪中叶,经李鸿章、曾国藩、张之洞等人推行的洋务运动,眼光超前,瞄准并引进的是世界一流先进技术,设立的机器制造局对后世影响很大。但是,清廷制度的腐朽导致了洋务运动的夭折。不过,工业文明的种子却保留了下来。

全面抗战爆发后的1938年深秋,中国工业开始悲壮西迁,学者晏阳初被称为是在卢作孚率领下英勇闯滩的中国“敦刻尔克”。大批机器设备经过三峡进入重庆,支撑起大后方的兵工业,制造出大批枪炮弹药,为抗战胜利作出了巨大贡献。

史载,从1938年各兵工厂相继复工至1945年抗战胜利,重庆兵工共生产各种枪弹8.54亿发,步枪29.34万支,轻机枪1.17万挺,马克沁重机枪1.82万挺,火炮1.4万门,炮弹599万颗,手榴弹956万颗,各式掷弹筒6.79万具,掷榴弹154万颗,炸药包376万个;1945年生铁产量达48495吨,钢产量达18234吨。

“重庆兵工对抗战胜利起到了兵器上的支柱作用,很多枪炮就是我收藏的机器制造出来的!”

还在于,唐世刚的六爷爷作为川军将士慨然东出夔门,战殒于沙场,至今尸骨未归。所有的家国情怀,都得有血有肉有鲜活的人。这让唐世刚,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

家人曾经不理解,也反对。“但最终选择了支持。否则我也撑不到今天!”他说。“因为,我收集的机器,大多是重庆兵工厂的,它们有铭牌,有价值,有功勋,我怎么可以把它们当废铁卖掉呢?”

当然,也有外地人出价想买去展陈。但它们已然与重庆血脉相连,怎么能卖到外地去?唐世刚拒绝了。

还有德国人来看过,这些铁砣砣刹那间让那些德国人泪流满面,“那是他们祖先造的机器呀!德国人想回购,我也拒绝了。”

唐世刚倔强着,倔强到只认重庆才能担此殊荣。他唯一的期盼是,能在重庆为这70多台机器设备,找到一个合适的家。

参照2003年国家文物局颁发的现代一级文物藏品定级标准,唐世刚称他的收藏有80%够得上一级文物。但跑过无数地方,谈过无数方案,脚都跑大了,铁砣砣的家,还是没找到。

合作方多以商业为目标,第一个尖锐提问就是:“你要展陈,盈利点在哪里?”

4

谁来给铁砣砣们一个家?

不能说合作方的提问没有道理。凡商业,讲赢利,天经地义。但世间有些事,并不能只用赢利来衡量。

当一座城市的历史底蕴和文化要素,需要曾经无声的见证者来展示时;当一座城市不能单凭李子坝单轨的穿楼、洪崖洞的灯火来证明它的网红时,70台早期工业文明的产物,应该有它超越时空的地位。

但它们,仍无家!

唐世刚的收藏行为,得到杜强、涂红、何智亚、程文浩、刘重来、敖依昌、王林、崔树荃、朱澄、吴国富、晏家昕等人的认可和支持。他们也在积极帮助着。

时而渺茫,时而又见希望。

杜强说:“一个画家以一己之力,陪伴冰冷的机器30年,凡有热血者,也应该把它煨热了!一个冲破金钱和物欲、自甘清贫、倔强坚守重庆工业文化遗产的人,我向他致敬!面对高尚灵魂,我潸然泪下!”

学者涂红说:“作为一座工业大城,我们的城市,不缺灯光,不缺网红,缺的是中国近代工业萌芽时期的、仍有生命的历史见证物!”

谁,能一起来给老机器安个家?

路虽长,但希望肯定有!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