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3月12日
□高峰鹏
铁锅是平日里煮猪食的那口,深得像口小潭。如今里面没有泔水,倒是结结实实填满了劈好的木柴。松木居多,也杂着些说不上名目的枝干,横七竖八,搭成一个松松的、孕育着温度的巢。从灶膛里引来火种,用火钳夹着,小心翼翼塞进那“巢”的底部。起初只是一缕羞怯的青烟,袅袅地,试探着盘旋上来。过了一会儿,便听见细微的“哔剥”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睡梦中轻轻咬牙。终于,一星橘红的火苗,如初生婴儿般睁开眼,颤巍巍地,从木炭与松枝的亲吻处诞生了。
火,就这样醒了。
先是三五点,接着便成片地、活泼泼地蔓延开。火焰起初是贴着木柴舔舐的,温顺而专注;不一会儿,得了势,便蹿腾起来,有了形貌。那形貌是活的,一刻不停地摇曳、变幻,时而像朵怒放的金色菊花,时而又收束成一条幽蓝的、微微抖动的舌头。光,也随之溢出来,却不霸道,只是柔柔地晕开一圈,将围坐的人影,长长地、颤颤地投在身后的土墙和石板地上。黑是沉实的黑,亮是跳跃的亮,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幅年代久远、正在呼吸的木刻画。
寒意是从四面八方袭过来的,无声无息,像冷却的夜色本身。然而,人总是贪恋眼前那一团具象的暖。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将身子迎向那光与热的源头。火焰的热力,是看得见的馈赠,它扑在脸上,是一种毛茸茸的触感,皮肤微微发紧,却又说不出的受用。衣襟敞着,让那热气直钻进怀里,仿佛喝下了一口滚烫的、无形的酒。胸前很快便暖烘烘、懒洋洋的了,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薄汗,正悄悄地沁出来。
这便是“火烤胸前暖”了。人沉浸在这份慷慨的抚慰里,几乎要忘却一切。
然而,总有一阵风,不知从哪个墙角或门缝钻进来,“嗖”地一下,穿透并不厚实的棉袄,直钻进骨缝里。方才那份熨帖的暖意,顿时被衬得像个虚幻的梦。身前是盛夏,背后已是严冬。人不由得打个激灵,缩起脖子,将背脊更紧地弓起来,像一片被寒风卷起的枯叶。可那风是狡猾的,你躲不开它。它让你清醒地记着,暖,是局部的、暂时的恩赐;而冷,才是这旷野冬夜里,广漠无边的底色。
乡人们似乎早已深谙此道。他们并不一味地贪恋胸前的暖。烤一阵,便自然地转过身,将后背、后腰,那被北风刺得生疼的地方,也献给那口铁锅。火焰对于新的面向,同样慷慨。只是,当后背刚被烘出一丝惬意的酥麻时,胸前方才积聚的热气,却已悄然散去,凉意再度侵袭。于是,人们便在这铁锅周围,缓缓地、不约而同地转着圈,如同进行一种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望着那口锅中的火,忽然对它生出一种全新的理解。我们总以为火焰是全然奉献的,它燃烧,便是为了驱逐寒冷,赐予温暖。可此刻,在这具体的、人与火的交锋里,我发觉火焰也是辩证的,它给予,同时也昭示着缺席。它用胸前的一片热,让你加倍地感知背后的寒;它慷慨地拥抱你的正面,却让你的背面沉入更深的冷寂。
这“越烤越冷”,哪里仅仅是肌肤的知觉呢?它分明是生活的隐喻。我们趋光,趋暖,趋向我们认知里一切美好而热烈的事物——功名、情爱、繁华、认同。然而,常常是在我们感到“胸前”最暖的时刻,一种更空旷、更透骨的“寒风”,却从我们不曾顾念的“背后”悄然袭来。那或许是精神的荒芜,是情感的失衡,是得此失彼的怅惘。
火焰兀自燃烧着,时而高涨,时而低伏。终于,里屋传来嘹亮的一声:“刨猪汤好喽——!”
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说笑着,开始向那更坚实、更丰腴的温暖源泉——餐桌移动。铁锅里的火焰,似乎也知晓这场仪式的尾声,它不再需要那样卖力地表演,渐渐地,收敛了形骸,化为一锅安稳的、持续散发热量的红炭。光晕柔和下来,不再跳跃,只是静静地、忠诚地守护着那一小圈光明。
我最后一个离开,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口铁锅,那团余烬,在空下来的堂屋里,显得格外静穆,又格外有力量。
我忽然觉得,人生的寒意,或许终究是无法根除的。就像这冬夜,炉火再旺,也暖不透整片荒野。重要的,不是幻想拥有一团只暖不寒的“神话之火”,而是懂得像这些乡人一样,在“胸前暖”与“背后寒”之间,找一种流转的、不固执的智慧,获取一种平衡的、可持续的暖意。
那口铁锅里的余烬,一闪一闪,仿佛一只温和的、洞察一切的眼睛。它看惯了年年岁岁的寒冬,也看惯了世世代代,围着它取暖又散去的、这些短暂而坚韧的“向火之心”。
(作者系重庆市万盛经开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