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3月16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四月
没想到,永川区桃花岛上最惹眼的不是桃花,而是菜花!一片片浓烈的金黄,被青枝绿叶烘托着,铺满平坝,漫上山坡,几乎霸占了人们的视野。桃树也是有的,枝头红粉白朵依旧盈盈笑春风,但记忆中“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的盛况,不见了。
记得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桃花岛,眼前新移栽的,纤细枝条尽显绿叶素荣小清新;已长成的,一山连一山星星之火,一坡接一坡霞光初照。
几年后再见3000亩桃花,俯仰之间千树万树桃花开,漫山遍野间云蒸霞蔚,方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可今年的桃花岛之行,眼前老树枝干扭曲,皮面嶙峋,虽有花叶应了季候,但往昔花样年华的锦绣风姿荡然无存。当地果农说,眼下正值老树换茬更新,刚刚度过苗期的幼树尚未成年,又遭遇连年高温少雨,游人若只为桃花而来,恐怕只能失望了。
“看,桃胶啊!”隔着围栏,有人指着一棵老树惊呼。凑近细看,树皮裂隙和枝杈隐蔽处,点点滴滴的黄褐色胶质物正在凝结。
没错,是桃胶。
桃树幼时通体柔韧,人以绳索坠石,牵引枝条赋形,辛勤除草施肥松土杀虫,仿佛抚育婴孩儿。三五岁的桃树筋骨渐渐强健,正值青春的桃树们会趁天晴日暖风和,努力开出这一年最饱满的花朵,绽放最美妙的颜色,在晶莹剔透的蕊心中孕育最甜美硕大的果实,将生命最蓬勃灿烂的光华呈现给这世界。可流光容易把人抛,也让壮龄期的桃树身形日渐粗粝,宛如人到中年后食草出奶的碳基生命,必须扛起四面八方的重负,爬坡下坎朝九晚五去打拼。可天若有情天亦老啊,岁月何曾饶过谁?世间事物成住坏空,桃树同样逃不开这自然规律。
作为生命周期一般为15~20年的木本植物,十多年前种下的桃树,现在不可避免地陆续进入衰老期。炎热干旱暴雨洪涝的摧残,害虫叮咬病菌侵蚀,人们有意无意的磕磕碰碰,就伤了桃树——桃树发现自己受伤了,便会启动防御机制,分泌出一些黏性液体,仿佛人类受伤失血,血小板集结伤口。这些黏液初凝时微黄透亮,风吹日晒后凝固成半透明的褐色块状或颗粒,人称桃胶。长时间的风干和氧化后,桃胶变得更加坚硬,以彻底封闭伤口,防止更深的侵害。树龄较大的桃树,就像人类进入暮年一样身体虚弱,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老家伙们的应激反应比青壮年更强烈,于是更多的桃胶从树身各个伤处冒出来,连续不断地冒出来,然后凝固、变硬——伤害不停,桃胶不止,似乎非得弄到蜡炬成灰春蚕到死的境地不可。
“没得法的,简直太招虫了!”果农说,“树朽了,只能把桃胶硬抠下来,晒干,多少有点收获。”
“再以后呢?”
“没得以后。”果农轻叹一声,“只能伐掉,栽新树。总不能把土地空起噻。”
是啊,生活总要继续,不会因为一时悲欢离合而停滞不前。眼前的桃树虽韶华不再,好在库区周边农户们房前屋后,那些李花杏花樱桃花菜花们,会带着桃花一起次第开放,不会让赏花人空跑败兴。
碧波粼粼,春山历历,山环路转的就看见路边小摊贩了。桃花岛上人家不多,青壮年外出打工,孩子们正在上课,路边摆摊的多是些老人。初次萌芽的紫红香椿,才打花苞的菜苔,叶细头圆的野葱,蕊心刚刚吐露一点点金色的清明菜,还有没种完的略带些泥土痕迹的带壳花生,以及成堆的春季沃柑和冬余砂糖橘,各色各样挤挤挨挨延伸近百米。成群结队的游人来了去,去了来,不少人好奇那些装在小盆小口袋里亮晶晶的小东西:“是宝石吗?”
摊主就笑:“桃胶哦,桃花岛特产。”
“能吃么?啷个打整嘛?”
“简单得很。”摊主不厌其烦,一遍遍指导怎么洗,怎么泡,怎么与其他补品搭配着吃,“口味跟银耳差不多,补女人哦!”
何止补女人呢。《本草纲目》早有记载,桃树的花朵、果仁、叶子、枝条、木芯等等皆可入药,而称为桃油、桃脂的桃胶,具有和血益气、生津止渴、润肠通便、养颜嫩肤的功效。《圣惠方》中有用桃胶与松脂黄柏做药,治疗火烧疮的方子。现代中医用桃胶入药,治疗糖尿病。网上还有博主现身说法,展示这“平民燕窝”的神奇功效。
听摊主说,颜色暗沉的老胶,药性强些,当年新胶透亮,更香些,各有各的好。于是新老各半,称了两斤带回家,当晚便抓了一小把放碗里。清水冲洗了再倒入温水,灯光下,粒粒桃胶如蜜蜡般莹润闪亮。第二天,曾经坚硬如石的颗粒,终于疏解成一团团果冻样的胶体。将湿润胶团与红枣一起冷水入锅烧开,文火慢熬,直到水与胶相融一体,再以枸杞点缀。开锅搅动,浅褐透亮的汤色中,几颗枣红几粒橘红沉浮。水汽氤氲间,黏黏的胶汁散发出似花非花的清雅香气,沁人心脾。
一棵桃树,从桃之夭夭到桃之胶胶,要承受多少日头的炙烤,经过多少夜露的涵养,才能成就这日月精华?此刻一碗在手,是时光的琥珀,山川的馈赠。一勺入口便入了心,肺腑肠胃之熨帖舒畅,无法言喻。
喝着桃胶,不禁遥想河姆渡考古遗址中,那几枚6000年前的原生桃核。看眼前春花烂漫欣欣向荣,春色无边生生不息,桃花岛正吐故纳新,桃林新一轮生命周期已经开启,我等且行且珍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