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3月16日
□徐崇仁
母亲七岁那年,外祖父母相继离世,她被送进徐家,成了父亲的童养媳。他们同岁,个头一般高。清晨一起去私塾,傍晚背起猪草背篼追着晚霞回家。私塾里,先生的戒尺“啪”地拍在桌上,母亲总会悄悄看向父亲,父亲也是如此。课间休息时,他们还会偷偷聚到一块。在田埂上拔猪草累了,两人就并肩而坐,分吃一块硬得能硌牙的粗麦饼。父亲总是把稍软的部分给母亲,自己咀嚼如同石子般的饼渣,那简朴的食物在彼此嘴里也变得分外有滋味。
十三四岁年龄,他们成了合作社里最年轻的劳力。父亲力气大,犁地、挑担这些重活从不让母亲沾手;母亲心细,总能发现父亲磨破的衣角,趁他歇晌的工夫,坐在田埂上,用针线细细缝补。乡里人打趣:“徐三娃儿,怕是这辈子都是火巴耳朵了。”父亲的脸会红成天边的晚霞,低着头,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却偷偷瞄一眼母亲,眼里满是笑意。
十七岁那年,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母亲被父亲牵进了洞房。他们没有像样的嫁妆,只有一床浆洗得发白的被褥和两颗年轻的心。婚后的日子,被合作社的工分和全家的衣食住行填满。爷爷奶奶都是七十几的老人,我和四个弟弟妹妹相继降临世上,家里人多劳力少,我们成了生产队的“超支户”。
父母白天拼命地去挣工分,到了夜晚,父亲便弓着腰推磨,脊梁骨在煤油灯下弯成一张拉紧的弓。母亲站在磨旁,一手端着竹筲箕,一手不疾不徐地往磨眼里添加谷物。这活看上去轻松,却不简单,添快了磨的面不细,添慢了石磨空转,她的动作像被岁月校准过,分毫不差。我提着马灯站在一旁,石磨的“嗡嗡”声单调又绵长,常常让我犯困。这时母亲便会轻声说:“大儿,你猜个谜语吧——陡峭石岩不是山,雷神隆隆没活闪;雪花纷纷不觉寒,三尺小路走不完。”我盯着转动的石磨,一下子就喊出答案,母亲笑着夸我聪明,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父亲也跟着笑,石磨转得更轻快了。那笑声,混着石磨的嗡鸣,在寂静的夜里漾开,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秋收时节,是家里最热闹的日子。父母会泡上饱满的黄豆,连夜磨豆浆、滤豆渣、点豆腐。父亲总是先盛一大碗豆花,淋上香油和葱花,恭恭敬敬地端给爷爷奶奶。我们兄妹五个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瞅着,母亲就把剩下的豆花分给我们,自己却顾不上吃,忙着把温热的豆花压成豆腐。雄鸡啼鸣时,东方泛起鱼肚白,母亲的脸上沾着细密的汗珠,父亲站在一旁,默默递过一条粗布毛巾。没有情话,只有一个眼神的交汇,便胜过千言万语。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乡村,磨面机取代了石磨,那盘老石磨被挪到墙角,渐渐蒙了尘埃。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他们的爱从来都没有改变。
我读初三那年隆冬,雪下得铺天盖地。我穿着单衣在教室里冻得发抖,却看见走廊上,父母顶着一身雪花站在那里。母亲脸色苍白,咳嗽一声连着一声,手里却紧紧攥着新棉衣和棉鞋。后来我才知道,母亲病了好几天,听说下雪,硬是撑着身子连夜赶制衣裳,咳了整整一夜。父亲劝她别来,她执拗不肯,父亲便陪着她,一步一滑地走了十几里山路。宝顶山龙家岩口坡陡路滑,母亲走几步就蹲下咳嗽,父亲便停下脚步,等她缓过来,再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那一刻,我看着父亲搀扶着母亲的手,粗糙却坚定,忽然懂了,父亲的爱情,从不是什么山盟海誓,而是风雪里的相扶相携,是病痛时的默默守护。
父母两个平凡的人,从青涩的少年时代,一路携手走来,历经岁月风霜。他们有相互扶持的温馨,父亲外出农活晚归,母亲总会亮着灯等候,母亲身体不适时,父亲会默默接过所有家务,笨拙却细心。他们也有偶尔的拌嘴争执,或许是为了某个生活的小事,或许是为了我们某次不够用功的学业,但那争执的底色,分明是对这个家,对彼此深切的在意与关怀。他们的爱情融在了每日的柴米油盐里,化为了长久陪伴的默契与平淡流年中的相互依偎。他们追求的不是一时的欢愉,而是漫长岁月中的相互理解、扶持与包容。
父母的爱情,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白首之约!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