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山

版次:010    2026年03月18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熊昕

金佛山是需要喊的。

城里人不懂。他们以为山是静的,是摆在那儿的物件,顶多上去看看风景。但山里人知道,山是活的,得喊,得和它说说话。

凌晨五点,我和金佛山中蜂协会会长唐洪站在崖边。天墨黑,只有东边山脊透出点蟹壳青。唐洪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然后——

“嗬——嗬嗬——”声音从腹腔深处发出来,浑厚、粗粝,带着露水的湿气,撞向前面的山壁。山壁沉默着,把声音吞下去。几秒钟后,回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嗬——嗬嗬——”重叠着,交缠着,像许多个唐洪在同时呼喊。

“这叫醒山。”唐洪搓一搓冻红的手说,“山睡了一夜,得把它喊醒。它醒了,林子才醒,鸟才醒,蜂才醒。”

我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声音单薄,飘忽,还没碰到山壁就散了。唐洪笑了:“你得用腰劲。声音不是从喉咙出来的,是从脚底板上来,过膝盖,过腰,最后才从嘴里冲出去。”

他示范着,蹲下,站起,整个身子像一张弓:“看,这样。”

我又试。这次用了腰力,声音果然厚实了些。山壁懒懒地回了一声,短促,敷衍。

“不急!”唐洪说,“山认人。你得常来,常喊,它才应你。”

唐洪的蜂场在柏枝山坳里。从镇子到那儿,摩托车要颠一个钟头,最后一段还得步行。路是山羊踩出来的,窄,陡,一边是崖,一边是深谷。

第一次跟唐洪上山,我走得胆战心惊。他却在前面如履平地,时不时回头喊一嗓子:“看着脚下!别往崖边看!”

他的喊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每喊一声,就有鸟儿从林子里惊起,扑棱棱一片。有时候是山鸡,有时候是斑鸠,有时候是些叫不出名的鸟,拖着长长的尾羽,划过灰白的天空。

“这些鸟都认识我了。”唐洪说,“我天天喊,它们都听惯了。有时候我不喊,它们还等着呢。”

走到一片松林时,他停下,仰起头,把双手拢在嘴边:“喔——喂——”

林子里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啁啾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应答。唐洪笑了:“听见没?它们在说:‘老唐来啦,老唐来啦。’”

蜂场在一处背风的崖窝里。几十个蜂箱散落在石坪上。唐洪放下背篓,走到崖边,又喊了一声。这次不是醒山,是另一种调子,悠长,平缓,像在哼唱:“嗡——嗡嗡——”

奇怪的是,蜂箱里的嗡嗡声渐渐变了。本来杂乱的声音,慢慢汇成一种节奏,和着他的调子,一起一伏。“蜜蜂也认声音。”唐洪说,“它们知道这是我。”

他打开一个蜂箱。密密麻麻的蜜蜂爬满巢,金褐色的身体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没有戴面罩,只戴了顶草帽。蜜蜂在他手上爬来爬去,有几只落在脸上,他也不赶。

“别怕!”他对我说,“你当它们是自家养的鸡鸭,它们就温顺。”

我战战兢兢凑过去。一只蜜蜂飞到我眼前,悬停着,翅膀扇出细微的风。我能看清它复眼里无数个小孔,看清它腿上沾着的金黄花粉。

“它看你呢。”唐洪说,“让它看。看够了,它就走了。”

果然,几秒钟后,蜜蜂转身飞走了。

取蜜要喊,割蜜要喊,就连挪蜂箱也要喊。

唐洪说,每样活计都有专门的调子。醒山的调子要高亢,喊蜂的调子要柔和,收蜜的调子要欢快,挪箱的调子要沉稳。这些调子是他爷爷传给他爹的,他爹又传给他的。

“我爹死得早。”唐洪一边割蜜一边说,“他走那年,我才12岁。他把我的手按在蜂箱上,说:‘儿啊,记住这个声。蜂认这个声,山也认这个声。有这个声在,它们就跟你。’”

“后来,我出去打工,在广东的厂子里干了十年。流水线上全是机器声,吵得人脑仁疼。夜里睡不着,我就想我爹喊山的声音。想得厉害了,就爬起来,到宿舍楼顶,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喊一嗓子。保安上来骂我,说我有病。工友也笑我,说我想山想疯了。”他停下手里的活,望着远处的山。

30岁那年,他回来了。背着一个破行李袋,里面装着在广东攒下的3万块钱。他爹留下的蜂箱早就朽了,蜂也跑了。他从头开始,一个一个做新箱,一遍一遍上山找野蜂群。

“头一年,蜂总跑。”他说,“我知道,是我的声不对。我离山太久了,声里没了山的气。我就天天喊,从早喊到晚,把嗓子喊哑了,出血了,还是喊。”

他舀起一勺蜜,递给我:“尝尝,今年的头道蜜。”

蜜是金红色的,像流动的琥珀。我抿了一口,那甜厚实,复杂,有花的香,有阳光的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像是雨打在石上的声音,像是唐洪喊山的声音,都被酿在了里面。

中午,我们在崖下生火做饭。唐洪从背篓里掏出几个土豆,埋在火堆里。又拿出一个铁皮饭盒,里面是昨晚剩下的米饭,加点水,架在火上煮。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山里很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唐洪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我们只是坐着,看烟往上升,看云往西走。

饭煮好了,土豆也烤熟了。唐洪用树枝扒拉出来,他递给我一个,烫得我在两手间倒来倒去。

“慢点。”他说,“山里的东西,都得慢点吃。”

我们掰开土豆,就着咸菜吃。吃完,唐洪收拾锅碗,我到崖边站着。脚下的山谷深不见底,雾气在里面翻涌。我忽然也想喊一嗓子。

深吸一口气,用上腰劲,我喊:“啊——”

声音冲出去,撞在山壁上,碎成一片。回声荡回来,已经辨不出原来的调子。我又喊了一声,这次更长,更用力。

唐洪在我身后说:“别光喊‘啊’。喊点实在的。”

“喊什么?”

“喊你想说的。山什么都听得懂。”

我想了想,对着山谷喊:“我——来——了——”

山回:“了——了——了——”

我又喊:“山——你——好——”

山回:“好——好——好——”

唐洪笑了:“对,就这样。跟山说话,得讲求实在。”

下午,我们挪蜂箱。“挪箱得喊。”他说,“得告诉它们:‘咱们搬家啦,别慌,跟着我。’”

他扛起一个蜂箱,我扛起另一个。唐洪走在前面,步子稳当,边走边喊:“走嘞——走嘞——新家向阳——暖和嘞——”

蜜蜂从巢门飞出来,绕着我们飞,嗡嗡声里透着不安。唐洪继续喊,声音沉稳,像哄孩子:“别慌——别慌——跟着我——”

新位置在一处向阳坡上。唐洪放下箱子,打开巢门,又喊:“到家嘞——看看新家——”

蜜蜂陆续飞进新巢门。有的在门口徘徊,唐洪用手轻轻赶:“进吧,这儿好。”

全部挪完,太阳偏西。我们坐在石头上休息。

“我儿子小时候,我也教他喊山。他喊得好,声音亮,传得远。可他不想留在山里。读完高中,去了重庆城里,现在在快递公司干活。”唐洪忽然说。

“他回来吗?”

“过年回来几天。回来了也不喊山了。他说,城里不用喊,城里汽车的喇叭声、嘈杂的人流声,喊了也没人听。”唐洪说。

傍晚,我们下山。背篓里装着刚取的蜜,沉甸甸的。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脚,转身对着西边的山头喊:“回——嘞——”

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山回:“嘞——嘞——”

他又喊:“明——儿——见——”

山回:“见——见——”

喊完,他继续走。我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喊:“回——嘞——”

山也回我,只是声音弱些。

“你得常来。”唐洪说,“常喊,山就记住你的声音了。哪天你不来,山还会想:‘那小子今儿怎么没来喊我?’”

我笑了:“山真会这么想?”

“怎么不会?”唐洪认真地说,“山什么都知道。知道你哪天高兴,哪天不高兴,知道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透。街灯亮着,店铺的招牌闪着红红绿绿的光。摩托车声、电视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唐洪在路口停下:“我就送到这儿了。”

我卸下背篓,把蜜取出来。唐洪又塞给我一小罐:“这是留给自己吃的,比卖的要稠一些。”

我接过来,罐子上还留有余温。

“老唐,我有空会再来。”我说。

他点点头:“来,来了就喊山。”

我看着他推着摩托走远,背影融进镇子的灯火里。

回到住处,我把蜜罐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熟悉的香气漫出来——花的香,阳光的暖,还有山风、雨雾、草木的气息,都在里面。

我舀了一勺,含在嘴里。那甜慢慢化开,从舌尖到喉咙,到胃里,最后暖遍全身。

忽然想起唐洪的话:“山什么都记得。”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镇子的喧闹涌进来。远处,金佛山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沉默着,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我深吸一口气,用上腰劲,对着那片轮廓喊:“喂——”

声音很小,立刻被镇子的喧闹吞没了。

但我确信,山,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