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里的胡豆耳朵

版次:011    2026年03月18日

□李秀玲

二月一到,田间撒下的胡豆就跟着春风“嗖嗖”地往上蹿。

胡豆花有点像指甲花,中间一根直直的茎,细小的叶子从茎上伸展开去,长大后便成了椭圆形,像兔子的耳朵。浅紫色的胡豆花怯生生地藏在层层叶子中,花心一团乌黑,恰似兔子伶俐可爱的杏仁眼。

在一垄一垄的胡豆丛里找胡豆耳朵,是我家三代人乐此不疲的游戏。

小时候,我随父母去吃席。饭后,父母带我走山路回跳石老家,大约有二十来里路。没走多久,我就不乐意了。父亲指着前面田里的胡豆,说:“走,我带你去找胡豆耳朵。你找到了,就奖励你一角钱。”听说有奖励,我也不嘟囔走不动了,拽着父亲就往胡豆地里跑。可看着一排排胡豆,我纳闷了:“什么是胡豆耳朵?”

父亲缓缓梭巡。不一会儿,他便在一丛胡豆里轻轻摘下一朵,递到我面前。这花好奇怪,两瓣叶子中间,有一根像细针大小的茎,茎上顶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像小丑的尖尖帽。“这就是胡豆耳朵?”我把它倒扣在小拇指上,刚合适。

父亲又变戏法似的摘下一朵。这一个“耳朵”有点大,像酒铺打散装白酒用的漏斗。父亲说,“耳朵”有大有小,但只有长在两片叶子中间的才叫胡豆耳朵。那些长在主茎中间蜷缩着的不算,因为那只是还没长大的叶子。

我睁大眼睛,在胡豆地里开始了寻宝之旅。上看下看、弯腰躬身,终于发现了一个。轻轻摘下,递给父亲,兴奋地喊着:“找到一个,一角钱。”父亲点点头。

二十多里山路似乎没走多久,就回到了跳石的家里,我的口袋里也装满了胡豆耳朵。小心翼翼掏出来一字排开,挨着数,共有20个。我裂开嘴呵呵笑——两块钱,到手了!

后来,每次和父亲路过种了胡豆的田地,总按捺不住有冲进去的念头。在田里走几个来回,也总会从父亲那儿得到一笔奖励。

后来,我有了儿子。他在田里撒着丫子跑的时候,我教会他找胡豆耳朵,还悄悄告诉他,可以去外公那儿领奖金。与以前我的经历不同的是,儿子每找到一个胡豆耳朵的奖金,会以外公的心情而定,或高或低。

有一年春节回跳石祭祖,老屋附近的山坡上种满了胡豆,风一吹,齐展展地朝一个方向转。儿子带着小表妹叫喊着冲进田里。不到一分钟,便传来儿子的高喊:“外公,我找到一个。”又过了一分钟,儿子又喊:“外公,又找到了一个。”

父亲站在高处,看着两个小身影在田里奔跑,像两支刷子在画布上刷下鲜艳的色彩。他一直在笑,也许是想起了教我初识胡豆耳朵时的快乐,也许是想起了教他认胡豆耳朵的亲人。

儿子气喘吁吁捧着一堆胡豆耳朵跑在外公面前。小表妹细声细气地数着——30个。奖金和我当年比起来,翻了五倍,五角钱一个。外公一边掏零钱,一边假装叹气:“怎么都这么厉害呀?女儿厉害,外孙也厉害,我可要破产啰。”儿子不懂什么是破产,只知道这胡豆耳朵就是领奖的好东西。休息片刻,又冲向了更远的胡豆田。

再后来,儿子工作了。他对找胡豆耳朵的兴趣更浓且更执着。他还查了百度,胡豆耳朵其实是植物的一种变异,并不是每株胡豆都会长,概率其实很小。所以要想找到,必须得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那年儿子刚拿驾照,本来在路上练车练得好好的,见路边一大丛胡豆,迅速停下车子,拽着我下车,陪他去找胡豆耳朵。

天上飘着毛毛细雨,田里也湿漉漉的,一脚进去,鞋底沾上了黏糊糊的泥土。头顶着雨,脚踩着泥,儿子一排一排地仔细找着。我也被他激起了兴趣,比赛看谁找得多。

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可手里的一堆胡豆耳朵却水灵灵的、带着春天的气息。这时的奖金,已涨到一元钱一个。父亲用微信,分别转账给我和儿子。父亲说,小时候他常跟着大姨去田里干活,闲不住到处乱跑。“为让我安静下来,大姨就教我认胡豆耳朵。不过,那时可没有奖金,这是我自创的奖励方法。”说完,父亲狡黠一笑,神情像极了那个当年调皮的农家小男孩。我和儿子相视一笑,默契地说:“走,继续找。”

雨停了,风似乎更温柔。到了一片更大的胡豆地,我和儿子一左一右牵着父亲的手,开始了第N次寻找……

那些藏在叶子里的胡豆耳朵,是时光的信物,也是三代人最朴素、最绵长的幸福。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