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3月19日
□砺刀石
直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那只踉踉跄跄的公鸡。羽毛凌乱,茫然地站在漆黑的棺材盖上,16个大汉抬起棺材,晃得它站不稳,怯生生地缩着爪子。宽宽的院坝里,那口厚重的棺材静静抬起,里面躺着我的二姑父。
堂屋高高的门槛上,二姑妈软软地瘫在那里,一只手无力地伸向门外棺材的方向。几个女眷扶着她,她分明在哭,却没有一点声音。那年我10岁,二姑父和二姑妈,都不过四十出头。
二姑父是做龙水小刀的。每逢赶集日,他便挑着亲手锻打的小刀赶去集市售卖,回来时,肩上总会多一块沉甸甸的生铁。回家后,往往早过了午饭时辰,却舍不得热一口正经饭菜,只端起二姑妈给他留的凉饭,泡上冷米汤,呼噜呼噜地大口吞咽。一边吃,一边把那块生铁放在屋檐下的铁砧上,反复端详,眼神专注而沉静,像在端详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二姑父性子极好,走到哪里,爽朗的笑声就跟到哪里,我们这些小辈去他家,总能得到他最温柔的疼惜。可就是这样善良、勤快、踏实的人,从第一次喊头疼,到躺进那口冰冷的棺材,仅仅半年时间。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听见“好人命不长”这句话,它像一根冰冷刺骨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许多年过去,都没能拔出来。
二姑父一走,二姑妈的天就塌了一大半。表哥和表姐那时还不满20岁,匆匆成家后便纷纷外出闯荡,一个去了南方打工,一个在龙水做生意。两家的4个孩子,像一群无人看管的小鸡崽,全都扑棱着翅膀,躲到了二姑妈这只老母鸡的翅膀下。最难熬的日子里,我见过二姑妈佝偻着背,在镇上的垃圾堆旁一点点翻捡,她用一个农村妇女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咬牙拉扯着4个孙儿,硬生生把他们从艰难的日子里,一个个拉了出来。她目不识丁,心里却比谁都透亮,知道读书是孩子唯一的出路。后来,表姐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表哥也在深圳站稳了脚跟,4个孙子个个争气,全都考上了大学,二姑妈肩上的千斤重担,终于慢慢卸了下来。
可她不肯跟儿女去城里享福,执意一人守着乡下的老屋。她把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脚踏进去,心都会跟着安静下来。地面不见一点杂物,农具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待命的士兵。院门前,她种满四季常青的瓜果蔬菜,再点缀几丛家常花草,一年到头青枝绿叶、生机盎然。我们这些在城里吸够了汽车尾气的侄男侄女,逢年过节最爱往她这儿跑。坐在干净敞亮的院子里,喝一碗她亲手沏的粗茶,五脏六腑都像被清水涤荡过一般,说不出的舒坦安宁。
我最佩服的,是二姑妈对待儿女婚姻里那股不卑不亢的硬气。表哥生得高大英俊,事业有成后心思渐渐活络,在外有了牵扯,回家便闹着要和表嫂离婚。二姑妈得知后,二话不说,一个电话把表哥狠狠骂了回来。她指着儿子的鼻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你媳妇在外帮你撑脸面,在家伺候老小,你如今翅膀硬了,要做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你敢离这个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那股决绝的狠劲,硬生生掐灭了表哥心里的歪念。
表姐家也曾有风波。表姐做生意是把好手,家里渐渐宽裕起来。表姐夫应酬多,爱打牌。表姐气得跑回娘家哭诉,二姑妈没有半句软话宽慰,反而厉声说道:“回娘家做什么?自己选的丈夫,天大的委屈都要回去解决,我这儿不留人!”转头又打电话训斥表姐夫,话糙理正:“我把一头牛马嫁给了你!把你家操持富了,你这就要嫌这牛马了?”表姐夫灰头土脸地来接人,表姐还赌气不走。二姑妈眼一瞪:“两口子给我滚回去,我这儿住不下!”后来,二姑妈又教表姐:“谁再叫他打牌,你就去骂街!”表姐真的听了。有一回,表姐冲进牌室,二话不说,呼啦一下掀了桌子,又转身“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男人脸上,打完转身就走。这一掀,把那些牌友镇住了。这一巴掌,也把表姐夫的牌瘾打掉了。
如今二姑妈快80岁了,身子骨依旧硬朗。我们去看她,她总是笑眯眯的,眉眼温和。她家院坝宽敞,坐在那里一抬头,就能望见对面山坡上二姑父的坟,坟头青草岁岁枯荣,年年茂盛。他们一个在土里,一个在人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守着这片共同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作者单位:重庆市大足区第三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