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陶灵

去年6月的一天，我在奉节做田野调查时，与几个当地人摆龙门阵，无意中说到老家云安的“陕西牮（jiàn）楼”。其中一个77岁的单师傅说，他认识这个“牮”字。《辞海》释义：“牮，用木柱支撑倾斜的房屋，使之平正。”

单师傅叫单发成，是木匠，大树镇花剪村人。我相当惊讶，以前乡村连《新华字典》都少有，他居然认识这个字，忙问：“这个‘牮’字很生僻，你怎么认识的？”他很自然地回答：“我老汉儿教的。他也是木匠，做得一手好木活，精通‘牮屋’技术。”

“‘牮屋’是怎么回事？”我抓住重点。“就是房子歪了，用牮杆把倾斜的墙壁拨正。”一旁的奉节县文化馆退休干部石老师帮着回答：“‘牮屋’也叫‘打牮拨正’，是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单发成是市级代表性传承人。”

“要把屋顶拆了再拨吗？”我问。“不拆房子，根据杠杆原理，直接用牮杆拨正。”单师傅回答。我兴趣来了，请单师傅讲讲其中的操作门道。

单师傅从小跟父亲学木匠活，多次跟父亲外出帮人牮屋。1975年8月的一天，厚坪公社明岩大队蒋支书儿子要结婚，可房子歪了，请单师傅父亲帮忙去牮屋。那时单师傅父亲年岁已大，于是单师傅便一人提着锯子、斧头等工具去了。蒋支书见他一人过来，心存疑问：“你得行不？这么高的墙，你一个人啷个拨得正？”

“我又不是第一次牮屋了。”单师傅嘴硬，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牮屋，以前都是跟着父亲。“你给我多找几个帮手来，听我指挥就行。”他说。

单师傅仔细观察，两间大瓦房的三壁垛墙都偏了，并有裂缝。蒋支书说，之前建房时土砖没干透，夏天太阳暴晒，土砖收缩、挤压，墙壁就出现裂缝而倾斜。现在儿子等着房子结婚，蒋支书早已心急火燎，只能信了单师傅。

当天下午帮手来了，单师傅带着开始干活。首先制作牮屋工具，取一长一短两截碗口粗木棒，长的约1.2米、短的五六十厘米，短的在上长的在下，中间夹一条十来厘米厚、两米左右长的木方。用青竹篾条把木棒两头绑扎起来，但不绑木方，仍只夹住即可，这叫耙子。接下来做牮杆，就是撑斜墙的木棒，也有碗口粗、长三五米不等，根据斜墙的高度决定。木棒撑墙的一头钉块短木板，使其接触墙时受力面积增大。另一头撑在耙子的木方上，抵着短木棒。耙子和牮杆组合起来形状大致如“∠”。婚房共有三壁斜墙，单师傅做了十来副耙子和牮杆，每间隔两米多架设一副。

第二天上午，单师傅开始在墙上凿槽。这些墙壁往右倾斜，就在墙的左面倾斜处横凿，斜墙多长，墙槽便凿多长。一边凿，一边均匀地往里插入木楔子。单师傅说，凿槽就像裁缝做裙子下摆和旗袍收腰时，必须打“剪口”一样，不然要起皱。

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单师傅指挥帮手们，把每只耙子与牮杆组合起来安放在斜墙处，牮杆钉短木板的一头撑住墙面，与地面呈45°角左右，耙子旁边地上备放几块土砖。一切准备就绪，单师傅盯着墙壁与牮杆，举起右手，口衔哨子一声“嘘——”帮手们同时往耙子的方木板端头放上一块土砖，只见上翘的木方慢慢降了一点。哨子再次发声，帮手们又在端头加一块土砖，木方下降的速度稍微快了一些。这时，单师傅哨子连吹两短声，帮手们加上半块土砖……霎那间，牮杆撑着的斜墙竟慢慢伸直，同时屋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如排山倒海般，阵势颇为吓人。十多分钟后，响声浙停，三壁垛墙神奇般扶正了。先前噼噼啪啪的响声，是檩子与搁板复位时错位的瓦片摩擦发出的。单师傅说，最后那半块砖四两拨千斤，牮杆与耙子巧妙地演绎了杠杆原理。

墙体在拨正的同时，单师傅还不停地观察墙槽里的木楔子，如果梗起了，就往外移一点，但不取出。最后用泥浆把墙槽塞填密实并抹好。牮杆撑的右面这壁墙，因拨正后出现了裂槽，同样插入硬木楔子，用泥浆塞实、抹好。

做完这一切，单师傅对蒋支书说：“等泥浆干了，再拆牮杆和耙子。墙弱的地方，你自己加固一下。瓦也松动了，怕漏雨，要捡一下。这房子保证可住三十年。”蒋支书看得目瞪口呆，听单师傅的交代，方回过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付了十五元工钱，这相当于当时一个公社干部半月的工资。

单师傅一战便出了名。第二年春荒缺粮，他又去厚坪公社帮五户社员家的危房打牮拨正。后来的一二十年间，他收了两个徒弟，专门到渝陕、渝鄂一带山区牮屋。那些地方贫穷，偏斜的土房多。

听完单师傅的故事，我纳闷：他是怎么想到要申报非遗项目呢？原来，单师傅无意中听人说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事，于是找到县文化馆，也要申报。接待他的石老师拿不准这算不算“非遗”，当时没明确作答。2008年，单师傅来重庆中心城区当保安，抽空去了趟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把“牮屋”的来龙去脉给工作人员讲了一遍。很快，市里的电话便打到了奉节县文化馆，告诉石老师：“这个技艺装在匠人的脑壳里，看不见摸不着，真正的‘非遗’啊，好项目、精品项目！”然后，搜集整理资料、现场拍摄视频……2014年1月，“打牮拨正”正式被列入重庆市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我查询过，目前全国仅此一例。

“你莫看他一个农村老头子，名堂确实多，申报打牮拨正前，还弄了几个发明呢！”石老师赞许道。

作为优秀的民间工匠，单师傅平时喜欢琢磨、捣鼓一些小技巧。一天路过废品收购店，捡到一本申请发明专利的书，于是想把自己捣鼓的结果也拿去申请，这便开始了他的发明历程。二十多年来，他申请发明专利二十多项，共有八项被授权。这些发明听着就有趣：“一种泥浆迅速扑灭森林大火的方法及设备”“一种高楼被困人员着地后继续平向同步输送系统”……最奇趣的莫过于“一种迅速转弯的军用舰船的设计方案”，让人脑洞大开。

如今建筑材料升级，房屋质量提升，没得要垮的房子可牮，打牮拨正技艺难以传承下去。但近年来，各地加强古建筑保护力度，一些寺庙、楼塔亟待修复。单师傅开动脑子，以打牮拨正技术为基础，捣鼓出一种“古塔纠偏方案”，2016年获发明专利授权，他认为这是传承打牮拨正技艺的发展方向。后来他又优化升级，研究出“一种倾斜砖石古塔纠偏方案”，更经济、简单、快捷。2022年11月，获得发明专利授权。

能把非遗项目与发明专利有机结合，喜欢琢磨、捣鼓的单师傅，的确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