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公

版次:011    2026年03月20日

□姚明祥

我与舅公周永泰总算见了一面,不想却是这般的意外!

记住“周永泰”这个名字,缘于母亲不时的唠叨。尽管时过境迁,但母亲老是念念不忘自己娘家兴衰更迭的旧家世、盛极一时的老亲戚。往昔那些岁月,谈及这些陈年旧事,大都讳莫如深,母亲避开外人,阿Q似的时常怀旧,借以获取短暂的麻醉,同时又满怀希望,自欺欺人地灌注强大的兴奋剂:“你们几兄弟,将来要是出个像舅公那样的角色,妈就算苦出头了!”

我们很好奇,迫不及待地问:“舅公是哪样角色呢?”

母亲的娘家齐氏在龙池铺的西边,青龙大山反背山底峡沟的花田小河,祖上靠收山货与贩盐发迹。经过数年苦心经营,“齐何二崖”那七沟八汊的坡土梯田都归齐氏所有。仰仗这富甲一方的家庭背景,即便腿有残疾,外公也娶上了大家闺秀的外婆。外婆娘家在青龙大山这边山脚下的小坝建平村,家道殷实,世代诗书,多出能贤举人。祖上周福璜,曾做清朝五品官。由此可见,非一般豪门贵族。

舅公青年时一表人才,在蜀中读书,中学毕业考入四川讲武堂,寒假回家完成父母包办婚姻。新婚不几天,忽然提出休婚要求,令舅太爷十分愕然。舅太爷挥起手中长竹棒棒烟竿,劈头盖脑一棒打下:“在山外接受新思想几天了?真是胡闹!”寒期短暂,舅太爷急得火烧眉毛,探得邻村花园夏家有待嫁之女,又知书识礼,如花似玉,想必这下舅公喜欢。于是请巧嘴能媒,费重金聘礼……梅开二度,双喜临门,同月结婚两次,这是旧时才俊富豪才有的任性,世间罕见的奇闻轶事,被乡人热议一时。

然而,舅公仍不入洞房:“不留后顾之忧,立志从戎救国!”“逆子!年少无知……吾脉香火休矣!”舅太爷捶胸顿足,气得吐血,昏厥过去。几十天的寒假尚未闹完,舅公已甩门而出,提前返校。

此去多年杳无音讯,都以为舅公战死沙场。不想周家突然接到一封家书,那已是1949年初了,信自重庆寄来。舅公说,这些年他随川军出川抗日,浴血奋战,九死一生,终于赶跑了日本鬼子。抗战胜利后,他连书几封家信,均未收到回函,可能邮路丢失。他现当了部队的团长,驻扎在山城某山附近。已成新家,妻子是才貌双全的女大学生,生了两个儿子。信中特别提到我的外婆:“告诉永秀姐……现在北方都解放了,叫她把那些房子田土,赶快分给穷人吧!”

外婆听说唯一的弟弟还活着,还找了个漂亮能干的弟媳,周家延续了子嗣后代,当然无比高兴,可叫她把田产房屋分给穷人,她又不高兴!这不分明是败家子吗?不久国民党兵败如山倒,母亲说后来外婆肠子都悔青了,连连摇头哀叹:“你舅舅见过大世面,真该听他的,真该听他的!”这么说来,舅公是个思想开明、富有远见卓识之人。上世纪50年代初,家人曾收到舅公来信,简短如电报:“正在福州受训。”由于历史原因,此后与家乡再无联系。从出生年代推断,舅公早已不在人世,那两个表叔若健在,也是耄耋之人了。

我们几兄弟长大成人后,没有一个像母亲当年希求的那样,沿着舅公的足迹参军当兵,而是分赴各条战线求生存,却从未放弃寻找舅公一家人的念头。苦于年代久远,信息缺乏,毫无所获。

那晚我刷手机,无意间刷到“八二四研究所渝东南工作站”,看到“东北讲武堂”的原创文章“东北讲武堂抗战历史档案数据库藏酉阳籍将官名录”,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一一品读。快要刷完时,我一惊,眼一亮:“周永泰,1910年4月21日生,四川酉阳人,宪兵训练所,1936年4月24日任陆军宪兵5团7连宪兵少尉。”这名字是那么的熟悉,这不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舅公吗?我跳将起来,马上将这条喜讯转发给亲友。真是喜从天降!大家异常激动兴奋,纷纷点赞收藏。

可惜母亲已辞世10多年,若健在她会多高兴!也好,现在可以坦然地告慰地下的母亲了,她生前时常惦念的“周永泰”,那个我们十分钦佩的前辈老亲戚,在民族存亡国家安危的紧要关头,满腔热血,挺直脊梁,跟所有华夏儿女一起,为驱除入侵者,没有苟且偷生,没给族亲后人丢脸。好样的,舅公!国家记得你们的名字,历史铭记你们的付出。

我拿着手机,反复展看那条信息,彻夜难眠,猜想着舅公传奇的一生。除了感谢这个“八二四研究所渝东南工作站”,一群民间文史爱好者的艰苦挖掘与辛勤搜集,在浩如烟海的尘埃中,为我们的抗日将士刨找到了世人难知的珍贵史料,是他们让我们知道了这些前辈的可靠的历史踪迹,尽管只是一鳞半爪,我们都视为极其贵重的珍宝!

见字如面。我与舅公虽无缘相见,而今迈过漫长岁月,穿越无垠时空,却与舅公以这种罕见方式见了面,也是缘分,亲戚缘,娘亲缘。虽说只是看见一小段文字史载,看见“周永泰”的大名而已,我却如见尊容一般,感到无比亲切,无比崇敬,无比自豪!

“舅公,周永泰。周永泰,舅公!”除了在心里像当年母亲反复叨念的那样,我还能做什么呢?也不知他的后人今何在?若有缘联系上,那我们就不厌其烦地一起唠嗑下去吧!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