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山的风景

版次:010    2026年03月23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唐伟

临沧城西,一山静立,名曰旗山。山脊自南而北,缓缓铺开,高低相错,恰如一面舒展的旌旗,安安稳稳伏在恒春之城的天上。它不似名山那般雄拔险峻,也无古岳的仙气缥缈,只朴朴素素立在那里,谁来登高,它便容谁。

旗山最有意思的,不在山顶风光,而在山脚分出的两条路。一条是石阶,直直向上,一层叠一层,望上去便要插进云里;一条是土路,弯弯曲曲,绕着林,顺着谷,悄没声儿往山上去。一刚一柔,一急一缓,一明一暗,到头来,都能上到山巅,望见临沧一城灯火。登山如做人,路有千条,心只一个,能到,便是圆满。这道理,藏在草木石径间,简单,却又深。

清晨的旗山,总裹着一层薄薄的雾。空气里是松针、泥土和野花混在一处的清香,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山涧清泉洗过。山脚下,两条路清清楚楚岔开,像人生里摆在面前的两种选择,等每一个上山的人去挑。

石阶路齐整、结实,一级一级,规矩得很,从山脚直挺挺伸到山腰,一眼望去,全是向上的劲儿。绕山路却随性自然,顺着山的性子慢慢弯,没有定死的台阶,没有分明的界线,松影、野花一路相伴,在林子里轻轻绕。

我上旗山,不知多少回了。有时走石阶,有时选绕山小路,每一回走,风景不同,心下的滋味也不同。

年少时头一回登旗山,心气儿盛,一心只想着快,自然拣那最直的路。那时还没有如今这般整齐的石阶,只一条近道,直直向上。我总以为,人生就该步步争先,走直线,少绕弯,便是最聪明。那一路,是跟体力较劲,也是跟自己的心性较劲。起初脚步轻快,意气风发,仿佛山顶伸手就到。走到半山,腿沉了,气也粗了,每抬一步都费力,汗从额上滚下来,浸透衣裳。我才慢慢明白,再直的近路,也从来不是轻松的坦途。

后来再登旗山,年少的急躁渐渐褪去,反倒偏爱那条绕来绕去的土路。不再执着于快,不再一心找捷径,只想慢慢走,静静看。看山间一草一木,听风过林梢,触露沾衣襟。绕山路没有陡直的台阶,坡势平缓,依山而弯,时而穿松林,松涛阵阵,入耳清宁;时而过花丛,蜂蝶翩飞,生机满眼。路上没有拥挤的人,没有匆匆的脚步,只有山林的静,与温柔。

走在这条路上,不必死死盯着脚下,不必追赶时辰。想停便停,摸摸粗糙的树干,听听山鸟的啼鸣,摘一颗路边野果,看阳光从叶缝里跳下来,看云雾在山谷间慢慢流。它没有分明的阶梯,却有看不尽的景致;不能最快抵达,却有满心的收获。

像极了人生里那些顺其自然的选择:放下急功近利,听听自己的心,在慢时光里沉一沉,在曲折里尝一尝生活本来的样子。不与山争势,不与自然较劲,以柔婉的姿态蜿蜒向前,弯里藏着通途,缓中自有力量。

绕山路上,常有意外的好。雨后,泥土香得醉人,青苔碧绿,草叶上水珠滚圆,亮晶晶的;深秋,枫叶红遍,松针铺地,踩上去软软的,阳光从红叶间漏下来,暖得叫人心安。偶尔遇见护林人,背着竹篓,随口哼着山歌,步子从容;也遇见结伴的孩子,追跑嬉笑,把清脆的笑声撒在山林里。这些平常细碎的光景,是近路上看不到的暖,是慢下来才抓得住的甜。

原来人生不必总匆匆赶路。曲折不是可惜,弯路也有风景。那些看上去绕远的路,藏着生活最真的好;那些放慢脚步的时光,才让心有处安放。

我常在山脚下站一会儿,望着两条路,想人生的选择。有人说,石阶是勇者的路,迎难而上,成就一番光景;绕山是智者的路,从容淡泊,自在随心。其实路本无好坏,人也无高下,适合自己,便是最好。

人生没有绝对的捷径,也没有白费的弯路。石阶的刚,教我们坚守、拼搏;绕山的柔,教我们从容、豁达。刚柔相济,快慢相宜,才是人生最安稳、最圆满的样子。

天地运行,雷霆鼓动生机,风雨滋养万物,刚柔相摩,才有四季流转,生生不息。旗山这两条路,也是如此。石阶如雷霆,以刚健之气,催人向前;绕山如风雨,以柔和之态,安人心神。一刚一柔,一快一慢,缺一不可,合在一起,才是登山的全部滋味,也是人生的全部道理。

人生如登山,选择总在眼前。有时,我们要走石阶,为心中所想,拼尽全力,直面风雨,不肯轻言放弃;有时,我们要走绕山路,放下执念,放慢脚步,接纳不完美,在曲折里蓄力,在安静里找回自己。不必羡慕别人的近路,不必怨叹自己的曲折,每一条路,都有独一份的风景;每一段经历,都是生命的馈赠。

临沧旗山,就以一刚一柔两条路,把人生说尽了。它静静诉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人的一生,既有拾级而上的勇毅,不负光阴,奋力向前;也有绕山而行的从容,慢赏风光,安放心魂。在直与曲、急与缓、刚与柔之间,找到自己的步子,走出自己的人生,抵达心里的那座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