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3月23日
□邱小权
腊月来了,母亲早早要我送她回老家。她说:“城里住的时间太久,我想回去了。”其实,她心里惦记的是老屋那口铁锅,以及那些只有在老家才能做成的东西。
腊月十九,拗不过母亲,我开车送她回去。她说:“我先回去收拾收拾,你们过年回来也好有个落脚处。”我没多想,帮她拎着简单的行李,看她佝偻着背,扶着父亲上了车。谁知回去没两天,母亲就打来电话,让我给表嫂说,她要买六斤黄豆。表嫂家年年种豆,豆子饱满圆润,是做豆豉的好材料。
腊月二十七,我带着妻子回到阔别一年的老家,推开厨房门,一股熟悉、温热的豆香扑面而来。灶台上,铁锅里取出的黄豆已煮得软烂,金黄色的豆粒胖乎乎的,挤挤挨挨地躺在簸箕里。母亲正弯着腰用锅铲轻轻翻动,见我们回来,抬起头来,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回来了?正好,黄豆刚出锅。”
我有些诧异:“妈,煮这么多黄豆干啥子?”她擦擦手,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我心里一颤:“这几年,你们把我弄到城里,好久没吃水豆豉了。”听到这句话,我竟不知该怎么接。是啊,这几年母亲跟着我们在城里,想吃什么随时能买,可有些东西,超市里买不到,城里也做不出来。她不说,我也没问,直到这一刻,看着这满锅黄豆,我才明白,那个在城里沉默寡言的母亲,心里一直惦记着老家的味道,惦记着那个用竹筐和湿布捂出来的、带着霉香的水豆豉。
她笑起来,讲起一件旧事:“你外婆在的时候,我每年都做水豆豉,她欢喜得不得了。有一次,她端着一小碗水豆豉,坐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地拈着吃。你舅舅凑过去想吃点,可外婆把碗往怀里一缩说,‘我才这么点,你要吃自己去找你姐要噻!’”母亲讲得绘声绘色,仿佛外婆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我也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有些鼻酸。
那个独享水豆豉的外婆早已不在了,而此刻站在灶台前的母亲,也已83岁。时光就是这样轮回,当年外婆膝上的那碗水豆豉,如今成了母亲记忆里的珍宝。而母亲手做的这锅黄豆子,又将是我们这一代人舌尖上的乡愁。
小时候我不懂,以为水豆豉不过是把豆子捂一捂、拌点盐罢了。后来离家久了,在外头也吃过各种各样的豆豉,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直到这些年,看着母亲一遍遍地做,我才慢慢明白,那差的一点,不是手艺,是人心。
正月初六,天还黑着,公鸡刚叫过头遍时,听见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媳妇说:“这么早,妈去哪儿?”我说:“赶场去了。”母亲要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到镇上,买最新鲜的调料。
母亲做水豆豉的场景,真是满屋飘香、气象万千:花椒的麻、八角的甜、姜米的辛辣、辣椒的鲜红,混合着豆子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息,整个院子都被这股味道填满了。母亲的手在盆里翻搅着,那双满是皱纹的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可此刻却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从容、精准、充满韵律。
到了正月初十,所有的水豆豉都装进了陶罐,母亲把罐子一只只擦干净,贴上标签,给弟弟的、给妹妹的、给幺叔的、给舅舅的、给表嫂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中午吃饭时,她从自己的罐里舀出一小盘,放在桌子中间,那些金黄色的黄豆瓣上,星星点点布满了米粒大小的霉曲,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看着就讨人喜欢。凑近了闻,一股异香直往鼻子里钻,还没动筷子,口水就流出来了。
第二天,母亲叫来弟弟、妹妹、舅舅,笑呵呵地捧出罐子分给大家。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母亲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轮到我时,母亲把最大的一罐递给我:“这个你带回去,慢慢吃。”接过罐子,沉甸甸的,还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
周末,儿子下班回来,给他煮了碗面,顺手舀了一勺水豆豉拌进去。他埋头一口气吃完,抬起头来说:“奶奶做的这个豆豉真好吃,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此时,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传来,我想起了老家的厨房,想起了母亲弯着腰翻动黄豆的背影,想起了那个天不亮就去赶场的清晨,想起了外婆把碗藏在膝盖上的旧事。我知道,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头里的,走到哪里都忘不掉……
(作者系重庆市丰都县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