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3月23日
□施崇伟
渝西的风,总带着綦江河水的湿润,吹过我家门前的百年黄葛树,也吹过记忆里那些慢下来的日子。如今檬子村的名字替代了红星六队,可望乡台的坡、石榴岗的树、幺店子的烟火,还有沙堂湾的田埂,仍像老黄葛树的根,牢牢扎在心里。最难忘的,是母亲手上的活计、灶台上的豆花香,还有背着谷子走过田坎的快乐。
母亲的手,好像永远闲不下来。不扛锄头、不摘橘子的夜里,煤油灯的光落在她手上,她正“锯坝底”——我们叫惯了的纳鞋底。竹篾绷着的鞋样摊在膝头,顶针套在中指上,线穿过鞋底时,她会抿一下线头,再用力一拽,“嗤”的一声,线就嵌进密密麻麻的针脚里。全家的鞋,从我的布鞋到弟弟的胶鞋帮子,再到父亲偶尔回家穿的布鞋,都是她一针一线纳的。针脚细得像黄葛树的叶脉,走再多山路也不容易磨破。遇上村里有人结婚,她会在鞋垫上绣成对的鸳鸯;谁家孩子参军,就绣上小小的五角星。线在布上绕,图案慢慢显出来,她总说:“送人的东西,要上心,才对得起人家的情分。”母亲的巧手编织的,是庄稼人最实在的心意。
外公外婆从五十里外的鹤山坪来,母亲总要推豆花。头天晚上就泡好黄豆,第二天一早,石磨被推得“吱呀”响。我和弟弟轮流帮着推磨,母亲则蹲在磨盘边往磨眼里添豆子和水,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盘边缘往下淌,滴进木盆里,满屋子都是豆子的清香。磨好的豆浆要滤渣、煮沸,再用胆水慢慢点。等豆花在大铁锅里凝成团,母亲用大瓷碗盛出来,撒上葱花、浇上红油,外公外婆就着糙米饭,吃得额头微微出汗。母亲坐在一旁看着,笑着说:“乡下没别的好东西,这碗热豆花,最能解路上的乏。”后来走了很多地方,吃过不少馆子的豆花,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石磨的敦实,是柴火的热烈,还有母亲看着我们吃时,眼里藏不住的温柔。
村里有了电动打米机那年,我刚够得着把半袋谷子背在肩上,送去打米房。母亲说,米是地里长出来的金,一颗都不能浪费。糠也不能丢,装回家可以喂家里的鸡和猪。背着碾好的米往回走,阳光晒在米袋上,暖烘烘的。那时觉得,能帮家里做这样“重大”的事,比得了什么好处都开心。
后来离开紫尾子,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风景,却总想起那些日子。原来乡村的日子里,藏着最朴素的道理:做事要用心,待人要真诚,对万物要懂得珍惜。那些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习惯,那些母亲用双手教给我们的事,就像老黄葛树的荫凉,一直护着我,让我不管走多远,都记得来时的路,记得要带着真心过日子。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