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6年03月24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鉴
3月11日,晴光漫野。听说杨家沟水库的花开了,在等我。下午没课,于是开车赴约,专门去看它们。
黛山大道两旁的梨花、李花,如大雪般缀满枝头。田野里的油菜花铺成金色的海,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我摇下车窗,任由这春日的气息灌满车内。
抵达水库,湖水澄澈,倒映着四周美景。潮湿的水汽里浸着花香,漫过鼻尖,让人生出几分微醺的感觉。我赶忙举起手机拍照,留住这美好。人大约都是这样,见了美的东西,第一反应是想抓住,却忘了有些美,恰恰是抓不住才珍贵。路边田埂上,一位晒太阳的老奶奶笑着朝我招手:“往前走,那花才叫多,开得才叫好哩。”她的笑容像晒够了太阳的棉絮,松软又温暖。
沿路前行,一棵棵梨花开得正盛。梨园深处,两位“花娘”全副武装,正俯身忙碌。我有些好奇:“你们这是干什么?”
“给梨花授粉呢。”她们答。
只见她们左手握着花粉瓶,右手捏着筷子,蘸上一点花粉,轻点在每一朵梨花花蕊上。
“每一朵都要授粉吗?”我有些吃惊。
“倒也不是。”她们一边忙碌,一边应答,动作娴熟,语气从容,“但每个枝头总要授上几朵,这样结出的梨子,才会又多又饱满。”
我第一次知道,清甜的梨子,要靠这般细致的人工才能结成。我想起母亲曾说过:“你看见的好,都是别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攒出来的。花开烂漫,结果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辛劳。”
征得她们同意,我接过花粉瓶与筷子,学着用筷子蘸取花粉,点在浅粉的花蕊上,动作生涩、轻慢,像两个人在人海中突然有了一场无声的相逢。一朵花的使命,便在这轻轻一点间,有了奔赴果实的方向。阳光停在花瓣上,花香凝固在此,我与一朵花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
转过弯,漫山遍野的桃花撞入眼帘。嫣红的花瓣铺满数个山坡,像一片温柔的霞,又像一片浩瀚的海。天啊,大自然赠予我们的礼物,如此盛大、如此奢侈,我的心情也如花儿般灿烂起来。
穿梭在花丛间,整个人变得轻盈,浓郁的香气仿佛将我托起,灵魂随风起舞。暖风吹来,花瓣簌簌飘落。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朵花,一朵会走动、会欢喜、会感恩的花。
“你找谁?”花丛中,一个男声传来。
循声望去,一位男子正忙着给姑娘拍照。我笑着答:“我找花。”
他愣了愣,随即大笑:“哈哈,你这话有意思,这山上除了我们俩,再无旁人了。”
我轻轻摇头:“不对呀,这花也是‘人’,她们是花仙子。当然,我们来到这,也成了‘花’。”
说完,相视大笑。
我继续向山坡攀爬,到坡顶,只剩我一人,在花海中穿行。举目远眺,暖阳涂在花朵上,抹在桃树上,洒满连绵的山坡,给花树掩映的房屋调上蜜糖般的色调,山坡下的水库则像一块带着粼粼波光的翡翠,镶嵌在这片春色里。
找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鼻尖萦绕着花香、泥土与野草的清香,野草细细软软,野花摇曳生姿。红尘很远,花海汹涌而静谧。我注视着一朵花,跟她问好。蜜蜂嗡嗡地围着我打转,仿佛我也是花海中的一朵。头上,是碧蓝的天空和粉红的桃花,美如画境;脚下,积年的枯草被蓬勃的野草覆盖。久坐画里,花草树木与我无声交谈着枯萎与新生、更迭与延续的诗意哲理。
此时是下午五点半,漫山花开、四野美景只有我一人独享。不对,还有阳光、青草、蝴蝶、蜜蜂,以及斑驳的影子,与我为伴。
心底忽然生出几分庆幸:幸好,我没有错过这场相遇。
夕阳西下,暮色渐起,我才往回走。堤岸边,一位大娘静静坐着,她弓着的背,好像背着一座微型的山。她的身边,有七八只嫩黄的小鹅,快乐地吃着青草。她眼前,是刚耕过的稻田,田埂上,一位中年男子扛着铁锹回家;菜地里,一位大爷还在忙碌,小黄狗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山坡上桃花依旧,路边蜂飞蝶舞,农家院坝前鸡鸣狗吠。掩映在竹林下的房屋,不知何时飘出袅袅炊烟,腊肉香也随风送来……这一切交织成一首温柔的春日牧歌,漫过田野,漫过我的心房。
方才还在赞叹十里桃花的绚烂,转头便被这寻常的烟火所打动。仙境再美,也不及这人间的万分之一。这春日的花山,是大自然最美的奉献;这人间的烟火,是我们渴望的生活模样。而我,不过是这三月天里的一个过客,恰好路过,恰好看见。
回到家里,鞋底还沾着山坡的泥土。我没有急着刷掉,就让它们留着吧,留着这一场赏花的印记。花开有期,耕耘有度,烟火有暖,这便是四季最动人的模样,也是岁月最温柔的馈赠。
愿我们都能放慢脚步,在繁花中读懂美好,在烟火中感悟生活,不辜负每一场相遇,不辜负每一段时光。
就像这个三月,我没有辜负。